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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面(第2页)

“儿子——”他的母亲呼唤道,“没什么了不起,失败了还可以重来。”

“可这次我没法重来了。”他任性地说。

“怎么会?妈妈这辈子失败过无数次……”他的母亲急切地说。

“但您从来没有变成过一张沙发!”他大声打断了母亲的话。

“你瞎说些什么?”母亲的声音也大起来,“你要重新燃起生活的勇气!”

他摁断了通话。激烈起来的情绪让他的手指有些颤抖。朋友和母亲都在对他发出同样的呼吁,只不过一个让他“重拾”,一个让他“重新燃起”;而“重拾”与“重新燃起”的对象,都是那个“勇气”。他觉得这听起来滑稽极了,尤其是他的母亲,像是怂恿他去纵火。他们都忽略了更加本质的问题——是什么让他丧失了那个宝贵的“勇气”?这当然不仅仅是因为生意的破产,否则他不会如此颓丧和深感耻辱。是另外更加严峻的逼迫将他驱赶到了幻灭的死角。而这种严峻的逼迫,却是他这个岛民难以启齿的。他没有“勇气”说出这块巴掌大的独断之地施加于他的晦暗的爱与耻,连去认真思索一下都做不到。

手机铃声接踵而至,他认为是母亲回拨过来的,便任由铃声不绝于耳地响着,直到他被对方的耐心所打败。

“我不想说什么了,现在我一点儿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闭着眼睛说道。

“不要这样,你要重新拾起生活的勇气!”电话里响起的却不是母亲的声音。

他费力地想了想,才恍悟到这是一个越洋电话,电话那头是自己的前妻。

“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不要这样灰心丧气。”他的前妻小心翼翼地说。越洋电话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空洞。

“好吧,正如你所料,”他无力地说,“我还是失败了……”

“你要相信,这并不是我想看到的。”他的前妻恳切地说,“我从内心里是希望看到你成功的……”

“那么对不起,就像从前一样,我又一次令你失望了。”他回答得也很恳切。

“不要说这种话,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说实话,我很担心你……”他的前妻声音有些哽咽。

“你担心我什么呢?”他问。

他的前妻深情地说:“我了解你的。我知道这次失败对你意味着什么。我怕你会崩溃。”

他感到自己空****的胸腔受到了沉重的一击。他很想冲动地回答他的前妻——不会,我不会崩溃。但是,当他张开眼睛,看到自己此刻已经完全被阴影所覆盖时,立刻领受了“崩溃”的全部滋味。

他呻吟了一声说:“是的,这次你猜对了。”

“请你真的不要这样!这个时候,你千万别再上街。要不,你出去躲一躲——”他的前妻试探着说。

“去哪里躲?四周全是海水。”他努力想开个玩笑,但恐惧却不由分说地占了上风。

他的前妻说道:“世界这么大,我不是已经成功移民了吗……”

不等对方继续说下去,他就果断地终止了通话。他宁可认定自己现在是无路可逃的,宁可认定“四周全是海水”,就是作为一个岛民的宿命。入夏以来,岛上发生了严重的骚乱,岛民们为着他们并不知道是否需要的东西行动了起来。愤怒如同瘟疫在岛上蔓延。很多店铺被洗劫,很多人倒在了广场上。他不可避免地卷入了剧烈的动**。他所经营的公司,本来生意已经每况愈下,又被时局所冲击,终于彻底破产了。

街上现在是什么状况呢?他忧心忡忡地想。房间里昏暗下来,弥漫着湿漉漉的瘀青色。

他的眼睛望出去。越过正对着自己的牛头,他看到窗外正有细雨落下。那面窗子悬在牛头的上方,从他所在的位置望去,就像是被牛角挑起来的一样。雨水打在窗玻璃上,漫漶的景致又像是一口鱼缸被那尊铜牛顶在了头上。

往下好一阵子,他都呆呆地眺望着这面雨水纵横的窗子。最后,在他眼里,眼前的景象既不是窗子也不是什么鱼缸了,那只是“存在”本身。所有的意义都被抽空,他也不再能够意识到自己是在“眺望”。

有人上楼来了,缓慢的脚步踏在楼梯上,听上去沉重极了。

来人是他公司里的出纳。老人从他创业那天起就跟随着他。骚乱发生的这些日子,老出纳一直没有出现过,他也无暇联系对方。但他始终记得,他给老出纳是准备了一笔钱的。当然,这笔钱杯水车薪,实在不足以报偿老人多年来对他的忠诚。

老人佝偻着身子,被雨淋湿的白衬衫显露出里面贴身背心的轮廓。他吃惊地看到,老人的额头上有一团刺眼的血污。白发黏在血渍里,也被染成了红色。老人站在楼梯口,用手帕捂着伤口,迷惑地望着房间正中的铜牛。他想要跟老人打声招呼,却发现喉头被什么东西哽住了,有种木质化的感觉。这时候,他才觉察老出纳对他的存在熟视无睹,目光压根儿没有看向他。他忐忑地想,莫非自己真的已经变成了角落里的一张沙发?

老出纳茫然地走到那尊铜牛旁边,伸手谨小慎微地摩挲着牛背,像是抚摩着一件易碎品。过了良久,老人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一串钥匙,内心似乎经历了一番斗争后,终于选择将这串钥匙挂在了铜牛的牛角上。这让铜牛一下子改变了气质,变成了那种温顺的、带着耳标的奶牛。他知道,这串钥匙是公司的。接着,老人缓步向他所在的角落走来。他想起身迎接,但双腿根本使不上力气,不过是令整张沙发跟着摇晃了一下。老出纳一言不发,紧挨着他坐下。他放在沙发上的一只手来不及移开,被压在了老人的屁股下。他想要将这只手抽出来,却又怕惊动了老人似的,选择了纹丝不动。正当他再次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变成了沙发时,老人喃喃自语地开了口。

“军队已经出动了,还有坦克。”老人说,“事态已经完全恶化了。”

他发出了一声近似“嗯”的声音。

“想开些,”老人像是在自我宽慰,目光空洞,如同望向某片想象中的海岸线,“人这一生有时候就是一个不断破产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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