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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第2页)

副官在后半夜又走进了团长的帐篷,他放心不下自己的少爷。团长已经睡着了,脸上依然残留着泪痕。副官看到他的手垂在吊床之外,那纸电文夹在他的指缝之间。

拂晓的时候,副官再次走到团长帐篷前,而那纸电文已经漂浮在积水中,正缓缓地随之流走。

清晨,团长在暴雨间歇的时刻将队伍集合了起来。山谷中依然水雾弥漫,这影响了团长的视觉。他站在一块嶙峋的怪石上,放眼望去,居然觉得雾气氤氲中的这支队伍,仿佛兵多将广,填满了整个山谷。

团长首先清点了自己这支队伍的人数。士兵们的报数声单调、乏味,但却有种扣人心弦的效果。尽管团长已经有所准备,但实际数字还是令他吃惊不小。他终于认识到,如果严格按照标准编制计算,自己目前连一个营长都算不上了。距离团长较近的士官朦胧地看到了他的神情,感觉到了一股非同以往的凝重。接着,这股凝重的气氛像雾霭一样迅速感染了整个部队。

“长官尤在,士卒全无,你们知道该如何论罪吗?”团长淡淡地对身边的几位营长发问。

几位营长噤若寒蝉。但是他们立刻发现,团长并非在申斥,他神色黯淡,目光中甚至有股深深的同情。

团长做出了原地休整的决定,并且罢免了那名唯一还名副其实的营长,自己亲自负责营一级的指挥。这时雨又下了起来。团长命令部队冒雨进行操练。他拒绝了副官劝他回到帐篷里的请求,始终站在那块石头上,身上的披风不一会儿就被雨淋透了。

当晚团长就发起了高烧。随军医生忙了一个通宵才使他的体温降下来。但是清晨的时候,他依然亲自去督导部队的操练。

三天后这支队伍起程了。跋涉在暴雨与泥泞之中的兵士们都发现了团长脸上那种发着高烧的迹象:既萎靡又亢奋,两颊绯红,仿佛处在微醺的酒意之中。团长慷慨激昂地动员了一番后,策马消失在了稠密的雨雾中。

部队在深夜抵达了目的地。团长在夜色中考察了那条黝黑发亮的河。他站在岸边都能感觉到河流湍急的流速。他觉得脚下的碎石似乎在隐隐震动。河面的风向是与水的流向一致的,似乎是河水裹挟了风。

部队在河岸扎营。这一夜团长睡得格外深沉。

翌日清晨,两个戴着斗笠的人冒雨来到了营地前。他们给哨兵出示了一张证件后,站在雨中等候团长的召见。

团长其实早就看到了这两个人。他睡了一个少有的好觉,一大早就站在帐篷里向外眺望。他看到这两个人远远地向自己走来,他们头上的斗笠吸引了团长的目光。出现在雨中的斗笠本来不足为奇,但是团长通过望远镜看清楚了这两只斗笠上都插着一根粗短的羽毛。团长猜测这一定是某个组织的标志。他忧心忡忡地看着这两根在雨雾中前来造访自己的羽毛,隐约感到了某种不安。

哨兵证实了团长的猜测,这两个人果然是当地民协的负责人。

尽管团长被不安的情绪困扰着,但他还是立刻会见了这两个人。因为团长非常清楚,革命军取得的胜利依赖武力与民众运动的结合,作为襄助革命的重要力量,民协在这场战争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这两个人被请进帐篷后,团长的注意力就集中在了他们的斗笠上。他有些荒唐地请他们摘下斗笠让自己看看。两位负责人面面相觑,但还是满足了团长的要求。斗笠其实很寻常,是用竹篾夹油纸编成的,但那根粗短的羽毛有效地令其不同凡响起来。团长若有所思地捻着那根被雨淋湿的羽毛,不禁想起了那天夜里将自己惊醒的长尾雉。在团长的意识里,那只长尾雉有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来历,它似乎昭示了什么,被它冰冷的尾羽纷乱地扑打在脸上的滋味,始终令团长不寒而栗。

团长怔忪的神情给两位负责人留下了难忘的印象。他们本来准备向团长详尽地汇报当地的形势,但面对团长的心不在焉,他们知趣地打消了念头。双方的交谈显得有些尴尬,两位负责人并没有探听到这支革命军突然抵达的目的,团长用一句“这是军事秘密”打发了他们的好奇心。

团长的态度引起了两位负责人的不快,他们觉得受到了不应有的轻视。当团长提出让他们给自己的士兵提供洗澡的条件时,这种不快就演变成了不满。

“要热水,最好还有香皂。”团长不紧不慢地说,“我的士兵们现在迫切地需要清洗一下。”

“洗澡对军人这么重要吗?”一位负责人不无揶揄地说,“我自己都有多半年没洗澡了。”

“所以你不是军人。”团长立刻反驳道。

交谈的气氛变得紧张。两位负责人感到蒙受了羞辱,在这种情绪下,他们提及了元熙先生。元熙先生的大名团长早有耳闻,甚至在东洋留学时,都有异国朋友向他打听过这位版本目录学大家。但是此刻在这两位负责人口里,元熙先生却是著名的劣绅。

“我们准备组织特别法庭审判他,”一位负责人沉声说,“也许要杀掉他。”

团长没有听出他们的弦外之音,并没有领会到他们此刻是在显示自己的力量。他有些恍惚,元熙先生的名字使他回忆起了自己的异国友人,于是那些有关的异国岁月也翩然跃上了他的心头。他想起了那几位东洋女子,想起了她们沐浴在温泉中的慵懒的样子。

当两位负责人告辞的时候,团长置若罔闻地依旧陷在自己的回忆中。

尽管民协负责人与团长的会面不甚融洽,但他们依然满足了团长的要求。部队在当天下午分批进入了那座古镇。民协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他们在古镇唯一的澡堂里为团长的兵士们蓄满了热水,当然,还有充足的香皂。

率先而来的团长踏上古镇的青石路面时,看到街两边站满了欢迎自己的民众。他们似乎被某种命令约束着,尽管高矮不齐,但依然显得整齐划一。团长骑在马上,他高高在上地望下去,满眼全是插着羽毛的斗笠,这令他们看起来更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团长的人马从他们之间穿过,似乎也感到了无形的压迫。当面对一群有组织、守纪律的民众时,兵士们也许突然羞愧了起来。连团长骑着的那匹马都有些垂头丧气了。

澡堂并不简陋,除了石砌的大池外,还另有几间隔开的雅室。考虑到古镇的偏僻,它甚至算得上是精致了。团长有些惊讶,他没有想到这里居然会有这样讲究的沐浴场所。但是他很快就从澡堂老板的嘴里得到了答案。

澡堂老板是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他显然是受到了恐吓,当他被带到团长面前时,依然处在恐慌的余悸之中。他不敢正视团长的眼睛,因此团长始终无法看清他的脸。这个垂头而立的人将自己的双臂抱在袖筒里,团长问一句,他答一句。他告诉团长这家澡堂是元熙先生的产业——当年元熙先生返乡后把开设一家澡堂当作移风易俗的手段之一。

“它根本不赚钱,”澡堂老板嗫嚅地说,“根本没人来洗,即使元熙先生免费请他们洗,他们也不肯洗。”

此刻团长已经泡在了雅室的水池里,副官用木勺一瓢一瓢地将水浇在他身上。被热水浸泡和浇灌的滋味使团长陷入了一种无法排解的寂寞中。他觉得澡堂老板发出的声音仿佛无限遥远,尤其当这个声音说起元熙先生居然在这里办过一份报纸时,团长更加觉得犹在梦中。这份报纸最终当然是半途而废了,听到这个结果,团长似乎才回到现实里。最后团长随口问起了元熙先生对这场战争的态度,澡堂老板却回答道:“元熙先生是刀子嘴,豆腐心!”他不但答非所问,而且语气也突然尖厉起来,有种强辩的味道。

团长并没有在意澡堂老板的紧张,他本来就问得毫无目的,况且这次沐浴是这样令人满意,团长已经全身心地懈怠了。他将自己完全沉入水中,只留出鼻孔呼吸。水流从他脸上漫过,透过水面,他依稀看到水流动**的起伏。团长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个死去的营长,那个失去了整张脸的人此刻仿佛漂浮在水面上,他的面孔正成为扭曲的波纹。团长发觉自己居然已经遗忘了这个人的名字,即使绞尽脑汁也无从想起。这令团长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这个人对于他突然变得无比重要,他觉得自己用遗忘背叛了这个人。团长的眼泪流进了水里。

在澡堂外的街道上,等候洗澡的兵士们却惹出了乱子。

几名下级军官异想天开地向民协负责人提出了召妓的要求。这个要求令对方愤怒莫名,本来已经积存的怨气立刻爆发了。一位负责人毫不客气地驳斥了他们的非分之想,并且用恶劣的方言辱骂他们。当这几位下级军官听出自己是在挨骂时,不免有些恼羞成怒。但是面对他们的强硬,对方丝毫没有退缩,双方由谩骂发展到相互推搡,气氛剑拔弩张。混乱中一位军官的帽子被人碰掉了,这就如同发出了一道号令,枪声立刻就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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