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沈何不禁自嘲地想,明明从一开始一切都与书中不同,为什么他总是固执地认为遵循原著的轨迹才是最合理的结局呢?
一本杜撰出的书,就可以胜过这个真实的世界吗?
殷素知对沈何的造访似乎并不惊讶,小院里除了殷夫人,只有一个长年侍奉她的侍女。
殷素知道:“进来坐吧。”
侍女小荷自觉进屋煮茶。沈何收回思绪,随殷夫人在院中的草椅落座,他主动道:“我以为,夫人也会去西岐。”
毕竟人人都看得出殷商大势将去,明主已现,越早投奔越有保障。无论殷夫人和李靖有过什么龃龉,她到底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总不能将她一人抛弃在此,未免残忍。
殷素知却忽略了沈何的寒暄,直白道:“你特地来找我,是为了吒儿吧。”
金吒、木吒、哪吒,只有哪吒和沈何关系最密切,显然这个“吒儿”指的是哪吒。沈何抿了抿唇,偏开目光苍白道:“只是听说了一些关于他的事。”
“三太子指的是他重生,还是效命西岐?”殷素知神情平淡,“我虽是他的母亲,但他重回世间后,便与李家断了联系。三太子也看到了,我不见得会知道什么。”
沈何垂下眼睫,“是小辈冒昧叨扰了。”
殷素知笑了笑,“叨扰算不上,你我有过一面之缘,我也许久未见过从前的人了。”
“所以,三太子究竟困扰何事?”
“夫人唤我…敖丙便是。”沈何顿了顿,只道,“小辈曾去拜师学艺半年,再归来时已物是人非。”
他抬起眼睛望向殷素知,唇角弯起一个一如既往的浅笑,“仅是突发奇想,想来见一见从前的人。”
这话倒和殷素知的说辞巧妙呼应了。殷素知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半晌突兀开口道:“哪吒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一方面是因为我怀胎三年,人人都暗中叫他‘怪胎’,另一方面……李靖有意管教他,常常禁止他外出。所以,你是他带回家的第一个孩子。”
沈何微怔,几瞬后轻声道:“他…亦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许是殷素知太像一个平和温柔的母亲,沈何似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紧绷的神色缓和,嗓音也轻巧了起来,“以前,也没有人愿意和我玩。回到龙宫后,父王不想我陷入危险,我也不敢离开东海,接触陌生的人或事。”
如果不是因为哪吒,如果不是那个契机,或许他永远不会迈出第一步,永远只会缩在龙宫的蚌壳里,藏在家人的羽翼下。
沈何说:“哪吒是不一样的。”
他很难想象,倘若岸上出现的人不是哪吒而是书中其他人物,他会不会愿意顶着风险溜出龙宫,又会不会拥有一段……超出他过往一切的经历。
殷素知道:“兴许你可以去西岐找他,我想他会很愿意见到你。”
沈何神色轻变,许久摇了摇头。
殷素知也没有追问,从小荷手中接过煮好的茶水,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至沈何面前。
她转而问:“你听说了什么?”
“我久隔于世,并不清楚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当说出了部分过去,原本欲言又止的话就没那么难以启齿了,沈何眼中流露出些许迷茫,“我所听闻的,和我了解的他完全不一样。”
“本是不想打扰您的,没想到醒过神的时候,已经敲响了您的院门。”
关于哪吒的传闻……殷素知眉梢动了动,“说他破敌如神,手无败绩?”
沈何捧起茶盏,瓷盏透出温热的温度,暖热了他的掌心。
“无论你听说了什么,孩子。”殷素知温声道,她眸中的波光像是看待自己孩子那样怜爱,“你可以亲自去看、亲自去判断。”
沈何沉默,声音低了下去,“就算会破坏过往的情谊么?”
殷素知不知道沈何指的究竟是什么,闻言只道:“若是真心的情谊,总会有真心的答复。三太子是不相信吒儿,还是不相信自己?”
……
通天教主给了沈何五日的时间。
告别殷夫人后,他没有回龙宫,而是顺着记忆里的片段,来到了百里外的一座荒山。
或许不应该称作荒山,这座山有名字,不过鲜为人知。过去这里有过村庄,后来因为洪水彻底湮灭,此后便再也没有过属于人的痕迹。
龙台山。
曾经出现在玄冥之境,哪吒遇到“假”敖丙的地方,竟然真实地存在。
山中残留的气息很淡,几乎感受不到。沈何摸索着来到半山腰,在熟悉的树林附近找到了一处山洞。
这是第二境中哪吒安置他的地方,洞中的甬道和洞内的石床与幻境中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