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管家轻轻叹息一声,脱下了夹袄披在我的肩上,然后拿出手帕微微躬身给我擦拭脸庞。
他的眼与我的眼平行,那淡色的眸子里盛满我的倒影。
“殷管家。”我抓住了他的袖子,“我想回家了。我们回去吧……”
“好。”他说。
*
回去的路上,我问殷管家:“所以……八姨太,也就是徐暖,没有死对吗?”
殷管家沉默了片刻,应了一声:“是。”
殷管家说,老爷并不关心婚假之事,徐暖和荣二逃婚后,他还是第二日按照安排出陵川办事。
下山路过山神庙时,发现了只剩一口气的徐暖,她捧着两条人腿跪在道边。
为了掩盖还活着的事实,徐暖断了自己的一条腿,与荣二的残肢一并摆放。
荣二穿白鞋,徐暖穿粉鞋。
荣二剩下左腿,徐暖断了右腿。
于是,便凑成了一双。
她没死,却已经死了。
成了活着的鬼魅,只剩下满腔恨意。
若孙嘉那个负心汉来了,若孙嘉来得及时——荣二又怎么会只剩下一条腿?
她要杀孙嘉。
可孙嘉跑了。
就在那天晚上,在荣二出嫁的时候,他已经坐上了去往武昌的大船,再然后又坐渡轮直达上海。
他篡改了那份录取书,顶了荣二学位,花着老爷的钱,读了两年预科。
“是老爷救了徐暖?”我有些想不明白,“老爷是全然知道的?那为什么还要供孙嘉读书?”
“以免打草惊蛇。”殷管家道。
冥冥中,他似乎于荣阮有愧,迟迟不敢回陵川。
直到靠着老爷的资助,预科顺利毕业,直到搭上英国人的关系,这才放下警惕,敢趾高气扬地重回陵川。
徐暖等待这一日等了很久。
“说起来……他若不是投靠了英国人,是不是并不会这么着急回来。也不会这么倒霉就死了。”我问。
“数典忘祖,背信弃义。”殷管家的眉宇冷了下来,“他合该死在今夜。”
*
马车载着我们逐渐远离了殷家镇。
往外庄而去。
我从车上回头眺望。
火光被逐渐升起的阳光吞没。
霞光中,我又一次隐约听见了荣二小姐唱响的《人面桃花》后半阕——
“无端惊破鸳鸯梦
指望劫后重相逢
谁知道人面何处去
只有那桃花笑春风……”【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