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还活着。
那天扔下陵江,就有人潜在水里捡了那些石头和猪笼,一路顺着凌江水,在下游把碧桃救了回来。
又悄悄送了回来。
偷偷养伤,除了少数几人,没人知道碧桃还活着。
殷涣说我是个真性情,起先不肯告诉我是怕我露了马脚。
“那现在为何又说?”我去的路上问他。
殷管家叹了口气:“怕大太太忧思过重,到时候救了碧桃,你却病了,得不偿失。”
只是碧桃人回来了,却盲了眼。
殷家向来的规矩。
怕沉江的人还能逃命,沉江前便会给人灌老鼠药。
碧桃被救回来后又连夜请了洋大夫瞧病,这才只是瞎了眼睛,捡回条命来。
*
我再见他是在一个老旧的小院落里。
雨淅沥沥地下着,厢房门口支了个小炉子,熬着药,咕噜噜冒泡。
碧桃在里间昏睡,沉在一片暗中。
可我瞧得真切,他胸口起伏,是活的。
我上前坐下,握住他的手,还没唤他,他便醒了:“什么人?”
他从那片阴影中起身。
我瞧见了他的眼。
那里已经没了眼睛,只剩下凹陷的黑框,里面隐约有些新肉长出来,在眼眶周围织成了可怖的网。
留下了和盲老仆类似的痕迹。
我吓了一跳,愣在那里。
他很不安地要挣脱我的手,又急促道:“再不说话我叫人了!”
我回他:“碧桃,是我。”
他便安静了下来:“你来了。”
“嗯。”我紧紧握住他的手,却不知道能怎么安慰他。
他笑了一下,又问:“我这样是不是很吓人。”
“不吓人。”我连忙说,“陵江水那么冷,下了江的都九死一生。你能活着就挺好的!真的。”
“胡说八道。”他抿着嘴骂道,“你刚都不敢跟我说话。”
“我说真的。”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眼睛、眼睛虽然没了……可、可脸还是好看的呀。陵川城里,能比你俊俏的小爷能有几个?”
他抬手要找我的脸,我赶紧把脸凑过去,他摸到了,狠狠一捏,痛得我叫了一声。
“睁着眼说瞎话,我自己都不敢摸。你就骗我吧。”他骂道,“我现在这样,以后能找哪个?我下半辈子怎么办?!”
他骂我。
我却终于心安。
碧桃是真的活着回来了,就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