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遇见你之前,我并不孤独。
在我兄弟死后,整个家宅都嘈杂得厉害。
正堂褪色的对联总会在夜里浸满鲜血,我听见过它们落在地上,发出黏腻的滴答声。
被遗忘的院落年久失修,破碎的墙头挤满黑色长甲的手,不耐烦地敲击着瓦片,落下密集的嘎达声。
六岁的我与十几岁的我,总会在夹道的中间相遇,他们扭头看过来,让站在另一侧的我,分不清到底活在哪个时间。
我把白小兰从戏班子里赎出来没多久,就为她请过一个心理医生,叫作查尔斯。
那个洋大夫查尔斯,不去看白小兰的疯病,却一直围着我转。
然后他告诉我,我才是那个疯子。
他言辞滑稽得令人发笑。
我笑了。
在角落站着的父亲也笑了。
查尔斯说:“殷先生,据我所知,您的父亲在您十五岁那年已经离世。”
我当然知道。
我能从那间屋子里出来自由行走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决我与父亲之间的矛盾。
他现在,还躺在那口井底。
安静得很。
再不会冲我大喊大叫,也挥不动任何鞭子。
我试图把这件事情对查尔斯解释清楚,可在我说到一半的时候,他已经吓得失态,然后他卷起所有的设备,从宅子里冲了出去,一路跑下了山,连诊费的尾款都没有要。
查尔斯看起来比我更像个疯子。
父亲表示赞同。
我的兄弟也很赞同。
还有挤满屋子的、所有的人,都很赞同。
我知道陵川人都传我是个孤僻、阴霾、乖戾的糟老头子……
但,淼淼,你看。
从我兄弟死去,到遇见你之前的这整整二十六年里,我其实并不孤单。
(二)
我也死过一次。
你住的院子,是我从小居住的地方,就在那个堂屋,我上吊过。
他们谣传有误。
我并没有打算自杀。
只是我看到了母亲的裙摆在横梁上飘荡,而前一日被沉陵江的她一丝不挂。
陵江水那么冷,我仅仅是想给她送件衣服,却失足成了上吊。
这件事我只与一人提起。
就是那天和我同躺在棺材里的殷水莲。
你见过她的,她后来成了一面梅花鼓,常年沉睡在祠堂的供桌上。
我做方相,在大傩时敲击她,她便会对我笑,然后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