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的我,虚弱到无法承受老爷的任何怒意。
“老爷、老爷……您饶了淼淼。您高抬贵手……”我有些想哭,“我不想死,我、我想活。”
又过了片刻。
我恍惚中听见了老爷的叹息。
可那应该是幻觉,因为他接着说:“灭灯吧。”
顿了顿,他又道:“炉子也拿远。”
有在外面候着的什么人进来又出去,折腾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了拖拽的声音——也许是盲老仆,老爷只让他贴身伺候。
又过片刻,周遭终于安静了下来。
老爷说:“好了,出来吧。”
他掀开了被子,我瑟缩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外面黑了下来,只有些朦胧的轮廓,老爷在那片朦胧中看我。
我有些不安道:“谢谢老爷。”
他抬起手,擦拭我眼角的湿润,没有说话。
我犹豫了一下,凑过去想要吻他,讨好他,他却按住了我的肩膀。
“老爷不想吗?”我在黑暗中忐忑地问他,“淼淼、淼淼已经好了……”
他终于开口了,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殷三斤不能留,过了元宵就送她走。”
我一愣。
“为、为什么……”我小声问,“三斤她,一直都很乖的。”
“没有为什么。”老爷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期期艾艾地开口:“那、那要送她去哪里……”
“白小兰有些朋友,在美国定居。”老爷道,“收作养女,正好一并带走。”
“美、美国?”我有些眩晕起来,“可那很远,坐轮船,得好多好多天。”
我见过洋画报。
美国在海的另外一头。
很远很远。
陵川去武昌再到上海也不过三五天,可美国……坐巨大的轮船,漂洋过海,也需要一个多月。
在这动荡的乱世中,这样的分别,便是一辈子。
——我再也见不到三斤了。
凉意,从心窝出,缓缓顺着血脉,冻结了全身。
炉火被移到了很远的地方。
是屋子太冷。
“老爷要嫌她开销太大,以后、以后就从我奉银里出。您要是觉得她碍眼,我、我白日不让她出院子。”我小声哀求,“她才六岁。”
老爷道:“你是老爷的大太太,倒是很宝贝这个野丫头。”
“那、那让她去住下人房,派去伺候六姨太的院子也行。我、我以后再不跟她见面,也不……也不跟她说话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只感觉到痛从胸腔里泛出来,难以言表。
我爬起来,岣嵝着弯腰,跪着抱住他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