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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心律失序（第1页）

凌晨一点十七分，林雾还醒着。

台灯关着，房间里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苍白地切割着黑暗。她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只侧脸的人像，每当她失眠时就会盯着它看，看久了会觉得那人像在动。

母亲晚上的盘问还在耳边回响：“照片里怎么不笑？是不是玩得不开心？是不是叶晚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

每一个问题她都回答了，用准备好的答案：“累了”“风大吹得脸僵”“玩得很开心”。母亲似乎接受了，但眼神里那种探究的光没有完全熄灭。就像在黑暗中待久了的人，对任何一点异常的光亮都会格外敏感。

林雾翻了个身，手臂压在身下，淤青的位置传来一阵钝痛。她没动，任那种痛感蔓延。痛是真实的，清晰的，可辨识的。比那些模糊的情绪要好对付得多。

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

不是短信的短震，是来电的持续震动。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林雾伸手摸到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得她眯起眼睛。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没有备注，但区号是本地的。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心脏不知为何开始加速跳动——72，78，82。她能感觉到那个变化，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苏醒。

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没有说话。听筒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和一种很低沉的、规律的背景音——像是空调的运转声，或者换气扇。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十秒。林雾没有挂断，也没有开口。她只是听着，呼吸放得很轻。

然后，那边传来了声音。

“是我。”

陆离的声音。和平常有些不同——更低沉，更沙哑，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感。

“嗯。”林雾应了一声，声音也很轻。

又是一段沉默。但这次沉默是有内容的，像一块浸满了水的海绵，沉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林雾能听见陆离的呼吸声，平稳但有些浅，像在刻意控制。

窗外的风声从缝隙钻进来，呜呜地响着。她这边的背景音是风声，他那边是机器运转声。两个不同的空间，通过一条看不见的线连接在一起。

“我父亲，”陆离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今天收到了学校竞赛的推荐名单。”

林雾握紧了手机。指尖能感觉到塑料外壳冰凉的触感。

“物理竞赛，数学竞赛，信息学竞赛。”陆离一个一个说过去，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实验报告，“每个名单上都有我的名字。按照成绩，按照往届表现，按照老师评价——我都应该在推荐名单的前三位。”

他停顿了一下。林雾听见那边传来很轻的、像是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笃，笃，笃，规律得近乎机械。

“但他全部拒绝了。”陆离说。

“为什么？”林雾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说，竞赛有风险。”陆离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有某种东西在裂开，“就算准备得再充分，也有临场发挥失常的可能。就算平时成绩再好，也有命题方向突变的可能。就算……”

他停住了。林雾听见他的呼吸变重了一些。

“就算什么？”她轻声问。

“就算拿到了名次，”陆离继续说，“那也只是‘锦上添花’。而如果失败了——哪怕只是二等奖，哪怕只是名次不够靠前——那就是‘污点’。是会写在档案里，影响保送，影响综合评价，影响……他为我规划好的一切。”

林雾的喉咙发紧。她能想象那个画面：陆离的父亲坐在书房里，拿着那些推荐名单，用红笔一个一个划掉他的名字，像在删除实验数据里的异常值。冷静，理性，不容置疑。

“你……想去吗？”她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久到林雾以为信号断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时间还在跳动：00:04:37。

“想。”陆离说，一个字，很轻，但很重。

林雾的心脏又跳快了一拍。她能感觉到那种沉重，那种简单的愿望被更强大的力量碾碎后的沉重。

“那为什么……”她想问“为什么不争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答案。她见过陆离的父亲——不是真人，是在陆离的描述里，在那个称重报告的荒谬场景里。她知道那种控制不是可以“争取”就能改变的。那是一种系统，一种逻辑，一种建立在“为你好”基础上的绝对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