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雨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淅淅沥沥的细雨,而是带着初夏闷雷前奏的、急促而有力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玻璃上,将外界的光影切割得模糊扭曲。林雾回到家时,头发和肩膀都沾了些湿气,带来一股室外的、清冽的雨腥味。
玄关的灯亮着,但客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母亲坐在沙发里,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厨房忙碌,也没有看电视。她面前摊着一本杂志,但目光并没有落在上面。她似乎在等待,又像是在蓄积某种力量。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比平时更浓,混合着未散尽的、过于用力的空气清新剂的花香,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人工洁净的气息。
“妈,我回来了。”林雾换鞋,声音平静,心跳却悄悄攀升至83次分。母亲的姿态,屋内的光线,都透出一种非常规的信号。
“嗯。”母亲应了一声,目光转向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深邃,“淋湿了?去擦擦,换身干衣服。”语气是关怀的,但音调平稳得没有起伏,像念出台词。
“好。”林雾走向自己房间。推开房门的瞬间,她的视线习惯性地扫过书桌、窗台、床铺。一切似乎都和她早晨离开时一样,书本整齐,床铺平整,窗台上的纸灯也还在原位。但她心里那根细微的警报线,却轻轻震颤了一下。
太整齐了。整齐得有一种被精心复原过的、刻意维持原状的感觉。母亲有“整理”她房间的习惯,但通常会留下一些属于她个人风格的、无伤大雅的“凌乱”,比如一支没有完全插回笔筒的笔,或者一本翻到某一页倒扣着的书。今天,没有。
她脱下湿外套,用毛巾擦了擦头发,动作不紧不慢,大脑却在高速运转,检索着任何可能出错的细节。书包?早晨检查过,没有遗留任何敏感物品。口袋?紫外线笔和收银小票在她贴身的口袋里。草稿纸?……草稿纸!
林雾的动作僵住了。她猛地想起,周二晚上从陆离那里回来,虽然销毁了主要的加密笔记(在他那里焚烧了),但她当时口袋里还揣着一张陆离给她演示密码坐标时随手画下的、写满复杂数学符号和标记的草稿纸。那张纸不大,后来她一首想着要处理掉,但周三周西被各种事情占据心神,竟然完全忘记了它的存在!它应该还在她换下来那条裤子的口袋里,而那条裤子……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紧闭的衣柜。那条裤子,如果母亲今天“整理”过房间,很可能己经被拿出来,和其他待洗衣物放在一起,或者……己经检查过了口袋。
心跳陡然加速,86,87……她强迫自己深呼吸,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假装准备写作业。手指触到冰凉的桌面,触感真实,却无法压下心底那股逐渐漫上的寒意。
几分钟后,母亲敲了敲门,没等回应就推门进来了。她端着一杯温水,放在林雾手边。“喝点水,别着凉。”
“谢谢妈。”林雾端起水杯,水温透过杯壁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但她指尖依旧冰凉。
母亲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沿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她的目光落在林雾脸上,又缓缓移开,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书桌靠墙的那一侧。
林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桌面上,此刻平整地放着一张对折起来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纸张。纸张的颜色是普通的再生纸的淡黄色,上面隐约透出一些凌乱的、深色的字迹痕迹。
正是那张她遗忘的、写满陆离笔迹的数学符号草稿纸。
它没有被揉皱,没有被撕碎,而是被仔细地抚平、对折,像一个被正式呈上的、无声的证据,摆放在她和母亲之间那片无形的战场上。
林雾感到口腔里再次泛起那股熟悉的铁锈味。她咬紧了牙关,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看着那张纸。
母亲也没有立刻说话。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雨声持续的喧嚣,反而衬得室内更加死寂。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压迫力,它在等待,等待林雾的反应,等待她崩溃、辩解、或是主动坦白。
终于,母亲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声:“雾雾,妈妈今天帮你收拾房间,看到这张纸从你裤袋里掉出来。”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林雾的表情,“上面的东西,妈妈看不懂。很多数学符号,还有一些……像是密码一样的标记。这不像你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