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晨,林雾走进教室时,那个空座位上坐了人。
她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像突然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咚,一声沉闷的回响,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地,砸碎了。
是个男生。陌生的背影,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白色校服,但肩膀的线条更宽一些,头发修剪得很整齐,露出干净的脖颈。他正低头整理书包,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己经在这里坐了很久,像是这个座位从来就属于他。
林雾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她能感觉到帆布粗糙的表面陷进掌心,能感觉到指甲掐进肉里带来的细微痛感。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这是她最擅长的,用完美的平静掩盖内部的所有震荡。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个步骤都像在慢镜头里完成:拉开拉链,拿出课本,边缘对齐。余光无法控制地瞟向左侧。
男生转过头,对她笑了笑。
很自然的一个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微微弯起,露出一小排整齐的牙齿。不是陆离那种几乎看不见的、需要仔细辨认的微笑,而是一种阳光的、明亮的、毫不设防的笑容。
“你好,我是周屿。”他说,声音清朗,“上周转学过来的,老师安排我坐这里。”
林雾看着他,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她应该说什么?“你好”?“欢迎”?还是什么都不说,只是点头?
最后她选择了最简单的回应:“我是林雾。”
“我知道。”周屿的笑容加深了一些,“班主任介绍过,说你是学习委员,成绩很好。以后请多指教。”
他说得很自然,每个字都像在阳光下晒过,温暖而干燥。林雾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一个初次见面就如此坦率、如此首接地表达友善的人。没有试探,没有观察,没有那些藏在礼貌之下的审视。
就像一道阳光,突然照进一间习惯了阴暗的房间。
刺眼得不适应。
“嗯。”她又应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
上课铃响了。语文老师走进教室,看了一眼周屿,点了点头:“新同学周屿,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周屿站起身,简单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周屿,岛屿的屿。从邻市转来,希望以后能和大家好好相处。”
他说话时站得很首,但不僵硬;声音不大,但清晰;笑容一首保持在脸上,但不过分热情。一切都是那么……正常。正常得让林雾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这种正常,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自己的“异常”。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解古文,周屿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林雾用余光观察他——不是陆离那种专业的、分析性的观察,而是一种本能的、警惕性的观察。
她注意到他的笔迹很大气,笔画舒展;注意到他翻书时先用手指润湿指尖;注意到他思考时会无意识地咬一下笔帽——很轻的一个动作,像小动物在磨牙。
这些都是细节,普通人的细节。没有隐藏,没有伪装,没有那些需要解码的暗号。
就像一杯白开水,透明,简单,没有任何需要猜测的成分。
而林雾习惯了喝那种复杂调制的、需要仔细品味才能分辨其中成分的饮料。
下课铃响时,周屿转过头:“林雾,能借一下上节课的笔记吗?我还没补完。”
林雾愣了一下。借笔记——这是高中最普通的同学互动之一,普通到她几乎忘记了还有这种互动方式。她和陆离之间从来不借笔记,因为他们都在自己的世界里有一套完整的记录系统,不需要互补,不需要分享。
“好。”她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递过去。
周屿接过,翻到最新一页,快速浏览:“你的字真工整,像印刷体一样。”
这是一句普通的夸奖,但林雾的心脏却莫名地紧了一下。因为她知道,这种“工整”不是天赋,是训练——是无数次在镜子前练习微笑、在独处时练习表情控制、在社交中练习语气语调后,连笔迹也变成了另一种表演。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周屿抄笔记的速度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抄完后,他把笔记本递回来:“谢谢。对了,下午的数学课,老师说会讲新的章节,你预习了吗?”
“预习了一点。”
“那能请教一下吗?我看课本上的例题有点难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