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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恐惧的疏远（第1页）

病愈后林疏白重新校准了自己的生活系统。

早晨六点半起床，洗漱七分钟，早餐十分钟——全麦面包两片，白煮蛋一个，黑咖啡一杯。七点准时出门，避开人潮高峰。七点二十分前抵达图书馆，不是往常靠窗的第三张桌子，而是西楼自然科学区的角落位置。

那里离哲学书架很远，离文学区更远。窗外没有梧桐树，只有一片光秃秃的水泥广场。很好。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戴上降噪耳机，开始修改论文。屏幕上那些复杂的偏微分方程像一道安全的屏障，把世界隔离在外。数字不会背叛，公式不会靠近，定理不会让他产生那种陌生的、危险的依赖感。

是的，依赖。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循环出现，像一个错误的代码，一个bug，一个系统无法解析的异常值。

他回想起生病那晚。高烧让一切都变得模糊，唯独某些细节异常清晰：她擦拭他额头时手指的温度，她煮粥时厨房里飘出的米香，她坐在床边的呼吸声，她在黑暗中说“我在这儿”时那种温柔的确定。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记得每一个细节。

这不是他的记忆方式。他擅长记住抽象概念、逻辑结构、数据关系。但人类的体温、食物的香气、声音的质感——这些都是冗余信息，是干扰项，是应该被过滤掉的噪声。

可是他没有过滤掉。

不仅如此，在病愈后的这几天，他发现自己会在一些莫名其妙的时刻想起那些细节。比如喝咖啡时，会想起她煮的白粥的滋味；比如听到雨声时，会想起她湿漉漉的脚步声；比如看到图书馆玻璃上的雾气时，会想起初遇那天，她站在一点五米外说“好美”时眼睛里的光。

变量X的影响没有随着发烧的退去而消失。

它像某种病毒，侵入了他的系统，改变了某些底层代码。现在，系统开始自动检索与变量X相关的数据，甚至在没有任何外部输入的情况下，也会生成与X相关的模拟信号。

这是依赖。

而依赖，在林疏白二十年来构建的人生准则里，是最高级别的风险。

周二下午两点，苏暖阳抱着笔记本和参考书，准时出现在图书馆三楼的固定位置。

靠窗的第三张桌子空着。哲学书架投下安静的影子，窗外的梧桐叶子己经飒飒作响。她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这个位置是留给林疏白的。

两点十分。她打开论文文档，看了几行，又抬头看入口。

两点半。她给他发了条信息：“到图书馆了吗？”

没有回复。

三点。她起身去接水，故意绕到楼梯口张望。自然科学区在西楼，她没有上去的理由。

三点半。她对着屏幕发呆，文档上的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脑海里反复播放着生病那晚的片段：他闭着眼睛说“变量X”，他额头滚烫的温度，他睡梦中依然紧锁的眉头。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她让系统变得更复杂了。也更……”

也没有说出来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至今未散。

西点。苏暖阳合上电脑。

她不是迟钝的人。从周一到现在，林疏白没有出现在任何他们常去的地方：没有在食堂“偶遇”，没有在选修课前后交谈，甚至连信息都变得简短而疏离。

“在忙论文。”

“今天有事。”

“抱歉。”

每一个回复都精确得像自动回复，每一个理由都无懈可击。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个在高烧中卸下所有防备、允许她触碰脆弱边界的林疏白，在病愈后重新穿上了盔甲。不，不止是穿上——他加固了城墙，挖深了护城河，挂起了吊桥。

而她被留在了河对岸。

西楼自然科学区，林疏白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未读信息。

“到图书馆了吗？”

光标在输入框闪烁。他可以回复“在西楼”，或者“今天不过去”，或者干脆不回复。每一种选择都会导向不同的分支，像一棵决策树，每个节点都有概率权重。

但他知道，这些计算都是自欺欺人。

真实的情况是：他在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看到她时，系统会自动检索出那些冗余的温暖数据。害怕听到她的声音时，主观温度感知值会再次上升。害怕她递来一块面包时，他会开始期待下一次。

害怕自己会开始计算她出现的概率，测量她微笑的弧度，记录她转笔的转速——这些毫无意义的、浪费认知资源的、却让他忍不住去做的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