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六点,面包店楼上的小公寓里,苏暖阳被楼下的动静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听见母亲刻意压低的说话声,还有父亲少有的、带着焦虑的回应。这不寻常。在她记忆中,父母很少争吵,尤其是在这个全家人都还没完全清醒的清晨。
她披上外套,蹑手蹑脚地走下狭窄的楼梯。烘焙坊后厨的灯己经亮了,母亲苏慧兰系着那条用了多年的蓝格子围裙,正盯着手里的一张纸发呆。父亲苏建国站在她身边,一手按着太阳穴,眉头皱成深深的川字。
“爸,妈,怎么了?”苏暖阳轻声问道。
苏慧兰像是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纸飘落到地上。苏暖阳弯腰捡起——那是一封正式信函,抬头是“房屋租金调整通知函”。
“……鉴于市场行情变化及物业维护成本增加,经协商决定,自下季度起,本商铺月租金由目前的八千元调整至一万一千元,涨幅37。5%……”
苏暖阳读着那些冰冷的字句,感觉指尖一点点变凉。
“一万……一千?”她抬起头,声音发紧,“这……这也涨太多了。”
“房东早上送来的。”苏建国叹了口气,疲惫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说周边商铺都涨了,我们这儿地段好,这个价‘己经很公道’。”
苏慧兰没说话,只是走到巨大的不锈钢工作台前,开始机械地准备今天的面团。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苏暖阳看见了。
“那……那怎么办?”苏暖阳听见自己的声音,“一个月多三千,一年就是三万六……”
“算过了。”苏建国苦笑着摇头,“咱们店现在一个月净利润也就一万出头,这一涨,扣掉所有成本,可能就只剩两三千了。要是再遇上淡季……”他没说下去。
后厨陷入沉默,只有面粉过筛时细微的沙沙声,和窗外渐亮的晨光。
苏暖阳看着母亲挺得笔首的背影——那个无论多累都能笑着揉面团的母亲,此刻肩膀微微垮着,像压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她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想起他这些年天不亮就起床进货,深夜还在清点账目的样子。
这家开了十五年的面包店,不仅是生意,更是他们的全部生活。是她童年的味道,是街坊邻居的温暖记忆,是父母用双手一点点垒起来的,小小的、坚固的城堡。
而现在,城堡的墙在摇晃。
上午十点,面包店照常营业。
“暖阳,今天怎么没精打采的?”常客李奶奶接过刚出炉的豆沙包,关切地问,“脸色不太好哦。”
苏暖阳勉强笑笑:“昨晚没睡好。李奶奶,您的牛奶,小心烫。”
“你妈妈呢?她做的核桃包我最喜欢了,怎么今天没见她出来?”
“她在后面忙呢。”苏暖阳说,心里却知道——母亲是在躲着人。她不想让老顾客看见自己的焦虑。
店里的温暖一如既往:刚出炉的面包香气弥漫,咖啡机嗡嗡作响,熟悉的客人们互相打着招呼。但苏暖阳却第一次觉得,这一切美好得像一个随时可能醒来的梦。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疏白发来的消息:“今天有空吗?想请你帮我看看给妈妈设计的第二周食谱。”
她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回什么。告诉他面包店的事?他现在还要照顾母亲,她不想再给他增加负担。但不告诉他……这么大的事,她又能瞒多久?
“下午可以。”她最终回复,“西点左右?”
“好。在你家店里见?”
“嗯。”
发完消息,苏暖阳靠在收银台边,看着店里来来往往的客人。王阿姨给孙子买菠萝包,两个高中生分享着一块芝士蛋糕,隔壁花店的老板来买今日特价的法棍。这些人,这些场景,十五年来几乎每天上演。
如果店没了,这一切也会消失。
“暖阳,”母亲的声音从后厨传来,“帮我送一下给咖啡馆的订单。”
她回过神来:“来了。”
下午西点,林疏白准时出现在面包店。
他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黑眼圈淡了,衬衫的领子也熨得平整。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手写的食谱和营养计算表。
“阿姨今天怎么样?”苏暖阳问,给他倒了杯温水。
“好多了。早上复查指标都正常,医生说可以出院了。”林疏白说,语气里是真实的轻松,“我把她接回家了,现在在休息。所以……”他把文件夹推过来,“想请你帮我看看这些食谱的可行性。”
苏暖阳翻开。纸上是熟悉的工整字迹,每道菜都有详细的营养成分分析和烹饪要点。他甚至画了图表,展示蛋白质、碳水化合物和脂肪的比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