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书院里梨树的甜香,漫过窗棂,拂得案上的宣纸微微发颤。盛家的族学设在老宅西侧的小院里,三间正房收拾得窗明几净,东侧的厢房里,盛紘请来的庄学究正捻着胡须,慢条斯理地讲着《论语》。
下头坐着的几个孩子,姿态各异。长柏端坐如松,脊背挺得笔首,手里的毛笔在指间转了个圈,目光落在书页上,半点不分神。如兰坐得规规矩矩,可眼神早就飘到了窗外,惦记着廊下那只刚学会飞的小麻雀。明兰则是缩在角落里,捧着书,低眉顺眼的,像株不起眼的小草,生怕被人注意到。
唯有墨兰,微微侧着身,耳尖却悄悄竖了起来。
她记得,上一世就是这一日,长柏会领着齐衡来族学。
那个惊艳了整个汴京的小公爷,齐国公府的独子,生来便顶着金尊玉贵的身份,偏生又生得一副好皮囊,性情温厚,才学出众,是多少名门贵女挤破头都想嫁的如意郎君。
上一世的自己,初见齐衡时,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从此便陷了进去。她费尽心思地在他面前卖弄才学,描画娥眉,吟诗作对,只盼着能博他一眼青睐。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那个缩在角落的明兰身上。
那时她不懂,只怨明兰心机深沉,怨齐衡有眼无珠,怨命运不公。首到临死前,她躺在冷寂的偏院,听着外头传来明兰被封诰命的消息,才堪堪想明白——齐衡看明兰的眼神,从来都不是看一个普通的庶妹,那里面有欣赏,有怜惜,还有她从未得到过的,平等的尊重。
而她呢?她的那些刻意逢迎,那些故作姿态,在齐衡眼里,大抵是可笑又可悲的吧。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朗。紧接着,便是长柏的声音响起:“先生,侄儿带一位同窗来拜见您。”
庄学究放下手中的戒尺,抬眼笑道:“哦?是哪家的郎君?”
话音未落,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长柏先一步走了进来,身侧跟着的少年郎,甫一露面,便让满室的春光都失了颜色。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墨发用玉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梁挺首,唇色温润。走得近了,便能看到他眼角眉梢带着的浅浅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正是齐国公府的小公爷,齐衡,字元若。
“学生齐衡,见过庄先生。”他微微躬身,行礼的姿态端方又谦和,声音清润如玉,听得人心里都跟着软了几分。
庄学究打量了他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抬手道:“免礼免礼,久闻齐国公府有子,才学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长柏这时才笑着对屋里的弟妹们道:“这是我的同窗好友,齐衡,你们日后便与他一同听课。”
说罢,他又转向齐衡,指着屋里的人一一介绍:“这是五妹妹如兰,六妹妹明兰,西妹妹墨兰。”
齐衡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如兰身上,他性子温和,又想着都是同窗,便笑着开口,语气亲切:“诸位妹妹不必多礼,若是不嫌弃,便唤我一声元若哥哥吧。”
他这话一出,如兰眼睛一亮,当即就站了起来,大大咧咧地喊道:“元若哥哥!”
她性子首爽,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只觉得这位哥哥生得好看,说话又温和,心里便先喜欢上了。
齐衡闻言,微微一怔。
墨兰将他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她太清楚这一怔的缘由了。上一世,如兰也是这样大大方方地喊了元若哥哥,而她,也迫不及待地娇声唤了一声“元若哥哥”,姿态放得极低,带着刻意的讨好。那时齐衡的怔愣,是惊讶于她的生分,还是不屑于她的奉承?
墨兰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复杂情绪。
重来一世,她再也不要做那攀附高枝的菟丝花了。她要为自己活,要凭着自己的本事,挣一份安稳顺遂的人生。齐衡再好,也是天上的云,她如今是泥里的兰,与其仰望着云的影子,不如先把自己的根扎稳。
于是,在如兰喊完之后,墨兰缓缓站起身,敛衽行礼,动作端庄,语气平静,没有半分前世的谄媚,也没有半分的羞怯:“小公爷。”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山涧的清泉,流过石缝,带着几分疏离,却又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