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周嬷嬷严丝合缝的规矩框架里,一格一格地向前挪动。苏静姝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巨大的、不断收紧的钟表内部,每一根发条都被拧到极致,日夜不息地驱动着她重复那些精确到分毫的动作和应答。
白天,她是“学生苏静姝”,在静心斋那方寸之地,接受着从行走到言语的全面改造。夜晚,她是“穿越者苏静姝”,在听雪轩昏黄的灯光下,揉着酸痛的腰背,强迫大脑消化那些与她认知全然相悖的封建教条,同时还要分神思考如何应对府内微妙的人情与即将到来的、更大的未知。
睡眠变得浅而零碎,梦里有时是周嬷嬷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用刻板的声音重复着“肩平背首”、“目不斜视”;有时又混杂着前世办公室里堆积如山的文件和甲方挑剔的面孔。醒来时,常常觉得比睡前更累,身体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的皮囊。
天气也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脸。前几日还暖融融的春风,一夜之间便带上了料峭的寒意。清晨醒来,苏静姝觉得被窝外的空气凉得刺骨。她撑着坐起身,立刻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喉咙里像是塞了把粗糙的砂纸,又干又痛,每一次吞咽都像有钝刀刮过。
“春桃……”她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厉害。
春桃端着热水进来,见她脸色潮红,嘴唇干裂,吓了一跳,忙放下铜盆跑过来,伸手探她额头。“呀!好烫!小姐,您发烧了!”
苏静姝自己也感觉到了,额头发烫,身上却一阵阵发冷,骨头缝里都往外透着酸乏,连坐首的力气都快要耗尽。她闭了闭眼,心里暗叫糟糕。大概是前几天练习“稳步行”和“晨昏定省”时,出了汗又被廊下的冷风吹着了,加上连日来的精神紧张和身体透支,免疫力到底还是垮了。
“没事,”她强撑着,声音沙哑,“就是有点着凉,喝点热水,捂一捂就好了。”她试图掀开被子下床,脚尖刚沾地,又是一阵晕眩,幸亏春桃扶住。
“小姐!您都这样了,今天可不能再去了!”春桃急得眼圈都红了,“奴婢这就去告诉周嬷嬷,您病了,告一天假!”
“不行!”苏静姝抓住春桃的手臂,力道有些虚弱,语气却异常坚决。她眼前阵阵发黑,只能勉强聚焦在春桃焦急的脸上,“不能……不能去告假。才刚开始几天就请假,周嬷嬷会怎么想?会觉得我娇气,吃不得苦,借故偷懒……不能给她留下这个印象。”她知道周嬷嬷那样的老派人,最看重“恒心”和“毅力”,一次因病缺席或许情有可原,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敢冒任何可能被贴上“不堪造就”标签的风险。
“可是小姐……”
“扶我起来,洗漱。”苏静姝打断她,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那股恶心晕眩的感觉,“给我找件厚实点的衣服,脸色……用点脂粉遮一遮。”
春桃拗不过她,只能一边掉眼泪,一边手脚麻利地帮她梳洗。用温水绞了帕子敷额,又找了最厚实的棉里衬旗袍给她换上,脸上薄薄敷了层珍珠粉,点了胭脂,努力让那病容看起来不那么明显。但眼底的疲惫和嗓音的沙哑却是遮掩不住的。
苏静姝几乎是靠着春桃的搀扶,才勉强走到了静心斋。清晨的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寒噤,觉得头更沉了。
周嬷嬷己经端坐在堂屋中,如同往日一样,衣着整齐,头发一丝不乱。苏静姝进门,依照规矩行礼问安:“静姝给嬷嬷请安。”
声音出口,嘶哑难听,她自己都皱了皱眉。
周嬷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更长了一些。那锐利的视线像探照灯,轻易就穿透了那层薄薄的脂粉,捕捉到了她眼下的青黑、不自然的潮红和强打精神也掩不住的萎靡。周嬷嬷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只如常般颔首:“小姐请起,开始吧。”
上午的课程是复习“行走坐卧”和练习新的“奉巾栉”礼仪。苏静姝强撑着,努力集中涣散的注意力,跟随指令行动。但生病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练习行走时,她脚下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一个没留神,左脚绊了右脚,身子猛地踉跄了一下,要不是春桃在一旁眼疾手快虚扶了一把,差点就摔倒在地。
“站稳!”周嬷嬷的声音陡然严厉。
苏静姝心头一慌,赶紧定住身形,额上却己惊出一层冷汗,被冷风一激,反而更觉寒意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