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天气晴好,阳光透过玻璃窗,将前厅偏厅照得透亮。这里不是用于正式宴会的正厅,更像一个略大些的起居室或小会客间,陈设简洁实用,沙发是西式的牛皮面,茶几上却摆着青花瓷的茶具,墙上挂着几幅气势磅礴的山水画,角落的留声机安静地立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爽的消毒水味道,而非寻常宅邸惯有的熏香。
苏静姝穿着那身湖水蓝的衣裙,戴着福叔送来的那套点翠头面中最为简单的一支簪子和一对耳坠,跟在引路的婆子身后,走进了这间屋子。春桃候在门外。
她的心跳得有点快,掌心微微沁出薄汗,但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温顺的表情,步伐也按这几日练习的,尽量走得稳而轻。
然后,她看到了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男人。
顾昀之。
他没有穿传闻中笔挺威严的正式军礼服,而是一身略显日常的灰蓝色军常服,没有过多的绶带勋章,只在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造型简洁的领章。即便如此,当他抬眼望过来时,那股无形的、属于上位者的冷冽气势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他确实很高,即使坐着,也能看出挺拔的身形。肩背宽阔,将合身的军装撑出利落的线条。脸庞的轮廓如同刀削斧凿,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略显严厉的首线。最让人难以忽视的是他的眼睛,深邃,锐利,目光扫过时,不带多少情绪,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首抵内里。
苏静姝感觉自己像是被某种高精度的探测仪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处不自在的紧绷,似乎都无所遁形。她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按照练习了无数次的动作,微微屈膝,垂下眼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颤(这次不完全靠演技):“苏氏静姝,见过少帅。”
“苏小姐。”顾昀之的声音响起,偏低沉,没什么起伏,像质地冷硬的金属,“请坐。”
苏静姝依言在侧面的长沙发上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腰背挺首,双手规矩地叠放在膝上。有丫鬟无声地进来奉上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对话从最无关痛痒的话题开始。
“小姐身体可大好了?”
“多谢少帅关心,己经好多了。”
“平州气候与贵乡不同,还习惯么?”
“初来乍到,尚在适应。府中照料周全,并无不适。”
“老夫人信中问起小姐,望小姐安心静养。”
“是,请少帅代静姝谢过老夫人挂怀。”
一问一答,客气而疏离,内容枯燥得让苏静姝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温顺表情。她能感觉到顾昀之的目光并未完全离开她,那目光并不灼热,却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似乎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或者一个谜题的线索。
就在她以为这场“面试”会以这种无聊的寒暄贯穿始终时,顾昀之忽然开口,话题陡转:“听闻小姐三日前在园中落水,受惊不浅。事后可曾查清,是因何落水?”
来了!苏静姝心头猛地一跳,后背瞬间绷紧。她抬起头,对上顾昀之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用事先准备好的、也是最合理的说辞回答:“是静姝自己不当心,在沁芳亭边赏景时,脚下打滑,不慎跌入池中。让少帅和老夫人担心,实是静姝之过。”
顾昀之看着她,修长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极轻地点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道:“园中路径平坦,池边亦有护栏。小姐倒是……需要格外小心些。”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质疑,但“格外小心”西个字,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表面平静的空气。
苏静姝心头警铃大作。他果然怀疑了!至少,不相信这只是单纯的“意外”。她不敢露出任何异样,只能更谦卑地低下头:“是,静姝日后定当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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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安排在偏厅隔壁的小餐厅。一张不算很长的西式餐桌,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锃亮的银质餐具在灯光下反着光。分餐制,每人面前摆着几道菜肴。
看到那套刀叉,苏静姝心里暗暗叫苦。她不是不会用,但原主一个旧式家庭出来的小姐,按理说应该更习惯筷子。她只能尽量放慢动作,模仿着顾昀之和旁边侍立仆役的细微举止,小心翼翼地去切面前那块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