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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留守的日常（第1页）

顾昀之是在一个铅灰色、寒风呼啸的清晨离开的。

没有仪式，没有喧哗，只有一列车队悄无声息地驶出少帅府侧门，迅速汇入平州城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消失在漫天飞扬的尘土与枯叶之中。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很快被风声吞没，仿佛从未响起过。

但府内的空气，却像是被骤然抽走了某种核心的东西，陡然变得空旷、沉寂，又充满了无形的张力。主楼书房紧闭，岗哨依旧森严，却少了一份活气。前院军官往来的身影消失了，只剩下福叔带着几个管事，步履匆匆地处理着日常事务，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苏静姝是在听雪轩的窗前，看着那列车队远去的。她起得很早，或者说，一夜未曾安眠。当最后一点车影消失在街角，她才缓缓松开一首紧握着的窗棂，指尖冰凉。

他走了。带着那座沙盘上的推演，带着那些关于后勤民心的零散思考，也带着那个沉甸甸的、锁在她箱底的木匣子所代表的秘密与考验，奔赴那片传闻中局势诡谲、危机西伏的边境。

接下来的日子，少帅府进入了一种奇特的“留守”状态。

苏静姝的身份，发生了微妙而实质性的变化。顾昀之离府前虽未明言，但将“紧要书信”托付给她，以及那句“府中事务，福叔会料理，你……安心”，本身就传递了一种信号。福叔第二日便亲自来了一趟听雪轩，态度比以往更加恭谨，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郑重。

“苏小姐，”福叔微微躬身，“少帅临行前交代，府中内宅诸般琐事，老仆自当竭尽全力。只是有些涉及女眷规制、节庆安排、下人赏罚记录等事项，若小姐得空，能否稍加过目，或给些意见？也免得老仆处置不当，有失体统。”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希望她在一定程度上，行使“未来少夫人”的职责，协助管理内宅。这既是顾昀之的意思，也是当下府中无成年女主人的现实需要。

苏静姝没有推辞。她知道，这是她融入这个家族管理体系、建立自身地位的重要一步，也是履行对顾昀之“打理好内宅之事”承诺的机会。

“福叔言重了。静姝年轻识浅，于理家之道所学尚浅，正需福叔这样的老人多多提点。若有静姝能略尽绵力之处，定当尽力。”她姿态放得低，却坦然接受了这份责任。

于是，听雪轩的日常，除了周嬷嬷雷打不动的课程和与顾婉清的“学习小组”之外，又多了一项内容。每隔两三日，福叔便会遣人送来一些需要她过目的簿册或请示的事项：中秋、重阳将至，府中祭祀、宴席的初步安排；各院份例用度的月度汇总；近期待处置的仆役赏罚记录（多是些偷懒、口角、损坏器物之类的小过）……

苏静姝处理得非常谨慎。对于节庆安排，她只提出一些基于“节省”、“得体”原则的微调建议，绝不擅作主张；对于账目用度，她仔细核对数字，发现疑问处用朱笔轻轻圈出，附上简短问题，请福叔复核；对于仆役赏罚，她则更加用心。

这日，送来的一份记录中，涉及两个浆洗房仆妇的争执。一个指责对方故意将自己的好皂角换成劣质品，导致她洗坏了二小姐院里一件较贵重的杭绸衬衣；另一个则哭诉冤枉，说皂角都是统一领取，自己从未调换，是对方自己不小心洗坏了，想赖在她头上。两人各执一词，闹到了管事妈妈那里，管事妈妈难以决断，便报了上来。

事情不大，却颇有些棘手。没有确凿证据，偏向任何一方都可能引发不满，影响浆洗房的安定。

苏静姝没有立刻批示。她仔细看了两人的供述和管事妈妈的记录，又让春桃悄悄去打听了一下这两个仆妇平时的为人和在浆洗房的差事情况。

春桃回来说，指控别人的那个李婆子，平时手脚就不算太干净，爱占小便宜，但浆洗手艺尚可；被指控的王婆子，是个老实木讷的，干活卖力，但嘴笨，常吃亏。

了解情况后，苏静姝思索片刻，提笔在记录上写下批复：

“查无实据，双方各执一词，难断是非。然二小姐衣物受损属实，浆洗房疏于保管查验，亦有责任。着：李婆子、王婆子各罚半月例钱，以示警诫。浆洗房管事张妈妈，督导不力，罚一月例钱。所损衬衣，着账房从三人罚金中拨出部分，酌情补偿。另，自即日起，浆洗房所用皂角、碱粉等物，须由专人登记领取，分类存放，用时签字，以杜流弊。此事就此了结，不得再议，更不得私下寻衅。若再生事端，从严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