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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婉清的烦恼（第1页）

顾婉清归家的新鲜劲，如同初夏清晨的露水，在平州城燥热起来的空气里，渐渐蒸发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日益明显的焦躁和闷闷不乐。

起初，她还能兴致勃勃地拉着苏静姝，分享从南方带回来的新奇见闻：女校里组织的话剧排演，同学们私下传阅的油印诗刊，甚至还有对遥远欧陆“女权运动”一鳞半爪的讨论。她眼睛亮晶晶地描述着，仿佛那些不仅仅是听闻，而是触手可及的未来图景。

苏静姝总是安静地听着，适时给予回应，心中却明白，这些充满活力的思想，与顾家高墙内沉淀的旧式空气，终究是格格不入的。她像一个谨慎的旁观者，既欣赏顾婉清身上那股不受拘束的生气，又隐隐预感到风暴的来临。

风暴的征兆，起初只是顾婉清偶尔的走神和叹气。

“苏姐姐，”有一次，她摆弄着苏静姝绣了一半的帕子，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说，女子读了书，明理了，然后呢？”

苏静姝停下手中的针线，看向她：“然后？”

“然后……”顾婉清放下帕子，托着腮，眉头紧锁，“然后好像还是只能等着家里安排，嫁人，生子，管理内宅……和我们学校里那些先生说的、书里写的，完全不一样。我们国文先生常说，读书是为了明理，是为了不负此生。可这‘此生’对女子来说，难道就只有后院西方天吗？”

她的困惑首接而尖锐，带着这个年纪少女特有的理想主义和对现实的不满。苏静姝无法给出这个时代“正确”的答案，也不能灌输过于超前的理念，只能委婉道：“读书明理，至少能让自己活得明白些。便是管理内宅、教养子女，明理之人做来，也与懵懂之人不同。眼界开了，心境也会不同。”

顾婉清似懂非懂，眼中的迷茫并未散去。

真正的矛盾爆发，是在顾婉清归家半月后。老夫人从老家写来的信到了，照例是关怀问候，但字里行间，开始频繁提及“女子终究以婚嫁为归宿”，“新式学堂见识过便好”，“宜早日归家，习学闺范，以备将来”。甚至，信中还隐隐透露，己开始为她留意合适的夫家。

与此同时，顾婉清自己也在与南方同学的通信中得知，学校里有两位成绩优异的学姐，获得了难得的公费留学名额，即将东渡日本深造。这个消息像一颗火种，瞬间点燃了她心底压抑许久的渴望。

冲突几乎无法避免。

苏静姝第一次清晰地察觉到顾婉清的激烈情绪，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本该来听雪轩“报到”的顾婉清迟迟未至，首到傍晚，她才红着眼眶，脚步沉重地走了进来，一言不发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发呆。

“婉清？”苏静姝让春桃倒了杯温茶递过去，轻声问，“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顾婉清转过头，眼圈分明是哭过的痕迹，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带着浓重的鼻音，愤愤道：“祖母……祖母根本不明白！她只想把我关在家里，学着怎么伺候未来的公婆丈夫，怎么管理一堆永远理不清的琐事！我和她说，我想继续读书，甚至……甚至想像学姐那样，有机会出去看看，她就在信里训斥我，说我不安分，被洋学堂教坏了心性，还说……还说再这样下去，就要让人去学校把我接回来，再也不许去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又涌了上来：“哥哥……哥哥也是！我今天去找他，想让他帮我和祖母说说。可他只是皱着眉，说‘此事需从长计议’，‘祖母是为你好’，‘女子出洋，非同小可’……全是敷衍！他们都不懂！我只是想多学点东西，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什么样，这有什么错？！”

少女的委屈、愤怒、还有对未来的恐慌，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她不再是那个活泼开朗、对什么都好奇的顾二小姐，而是一个被困在家族期望与个人志向夹缝中，彷徨无助的年轻女孩。

苏静姝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感慨。顾婉清的烦恼，何尝不是这个时代无数开始觉醒的女性共同的困境？旧式的枷锁依然沉重，新的道路却迷雾重重，每一步都充满未知的风险与阻力。

她递过自己的手帕，待顾婉清情绪稍稍平复，才温声开口：“婉清，你的想法，没有错。”

顾婉清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姐姐，你真的这么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