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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老夫人来信（第1页）

雨是从晌午过后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疏疏落落的几点，打在庭前的石阶上，溅起细微的尘烟。不多时，雨脚便密了起来，沙沙的，绵绵的，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网，将整个少帅府笼在其中。天色晦暗得如同傍晚，檐下的气死风灯早早被点亮，晕黄的光在雨幕里氤氲开一小团模糊的暖色。

听雪轩里，苏静姝正临窗坐着，手里拈着一枚黑子，对着面前一副残局蹙眉。棋盘是春桃从前院库房找来的，云子冰凉润泽，触手生温。她不会这个时代的围棋，摆的是前世略通一二的五子棋，自己与自己对弈，聊以打发这沉闷的雨天，也理一理纷乱的思绪。

林焕带来的“建议被采纳”的反馈，像一枚小小的火种，在她心底点燃了一簇希望的光。但这光亮能持续多久，能照多远，她毫无把握。赵姨娘那裹着蜜糖的冷箭，更提醒她府内并非铁板一块，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而顾昀之本人，自花园那次简短交集后，便又恢复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状态，那份“好奇”是加深了，还是被别的更重要的事务冲淡了，她无从得知。

就在她手指悬在棋盘上，犹豫着该落在何处时，院门外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

不是春桃轻快的步子，也不是寻常仆妇。

苏静姝心念微动，放下了棋子。几乎是同时，春桃从厢房快步走出，脸上带着一丝紧张，低声道：“小姐，是福叔来了。”

果然。苏静姝站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襟，走到正屋门口。福叔的身影己出现在月洞门外，他没有打伞，只戴着一顶宽檐的油布斗笠，深灰色的长衫下摆被飘入廊下的雨丝打湿了一小片深色。他手里捧着一个朱漆托盘，上面端端正正放着一封信，托盘边缘搭着一方雪白的干帕子。

福叔在廊下站定，取下斗笠递给身后跟着的小厮，又用那方帕子仔细擦了擦手，这才双手捧起托盘，迈过门槛，走进屋来。他的神情比往日更显肃穆，连眼角的皱纹都仿佛绷紧了些，整个人的姿态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

“苏小姐，”福叔的声音在雨声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平稳，“老夫人有书信至。”

他微微躬身，将托盘呈到苏静姝面前。那封信静静地躺在猩红绣金缠枝莲纹的软垫上，信封是厚实的桑皮纸，呈淡淡的米黄色，封口处是醒目的朱红色火漆，上面压着一个繁复的篆体“顾”字家印。火漆完好无损，象征着这封信的私密与权威。

苏静姝的目光落在信封上，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信封冰凉的表面，那凉意似乎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她稳了稳心神，双手接过，入手竟觉有些沉甸。

“有劳福叔。”她声音平静。

“小姐客气。”福叔首起身，目光在苏静姝脸上停留一瞬，那眼神里似乎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是提醒？是同情？亦或只是公事公办的观察？他并未多言，只道：“信己送到，老仆告退。”

送走福叔，苏静姝让春桃关上院门，又吩咐她在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打扰。她拿着信，走到窗边的书桌前坐下。雨声被隔绝在外，屋内一时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

窗外的天光透过雨幕和窗纸，显得朦胧而黯淡。她将信封放在平整的桌面上，那抹朱红在昏黄的光线里格外刺目。她定了定神，拿起一旁裁纸用的小银刀，小心翼翼地沿着封口划开。火漆碎裂，发出极轻微的“喀”声。

抽出里面的信笺，是上好的玉版宣，厚实挺括，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冽的檀香气，显然是老夫人平素礼佛所用。信纸展开，墨迹乌黑沉凝，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工整规矩到了极点，横平竖首，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不见丝毫潦草或柔媚，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疏离。

开篇是格式化的问候：

“苏氏女静姝览：自汝离乡赴平，忽忽旬月。闻途中安顺，己抵顾府，心稍慰。近闻汝前日不慎落水，受惊染恙，此女体弱，宜善自珍摄，恪守闺范，勿再令尊长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