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女人们的调笑声还在荡漾,季瑞生并没有跟着众多宾客一同进大厅,而是左右弯绕,进了顶楼灯都照不到的漆黑走廊。
主位有张舒舒服服的真皮椅子,客人连座也没有,季瑞生盯着桌上的黄檀木礼盒,寂静的屋内只打了一扇绿顶台灯,门外脚步声愈来愈近,闷闷地响了,沉重的门扇一开一关,将外头的嘈杂彻底隔开。
“最近生意如何。”
戴骏落座后,靠着桌子把玩那巴掌大的盒子,一边冷眼盯着站在面前的青年。
季瑞生:“托您的福,一切还好。”
戴骏假笑着嘘寒问暖,转头故意将盒子砸在地上,里头金灿灿的长命锁摔得结实,精致的纹饰都磕进去了一个窝,像是磕中了季瑞生的心坎,他替金子皱眉头,嘴角也跟着抿紧。
“这东西,看着不大,放手里头却沉得滑,手艺也不错,值得细看。”戴骏玩味一笑,上下打量他,“费心了。”
季瑞生收起表情,恢复往常的波澜不惊,将金锁捡起来放在桌上:“戴老爷待我不薄,送上重礼才能聊表心意。”
“重礼是真,心意是不是,那就难说了。”
外头的太太们似乎打起花牌来,笑得更大声了,戴骏能听出来其中夹杂着自己太太的声音,他深吸又叹,捏了捏眉心,继续说道:
“说实在,到我这年纪,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想要的礼,从不是这种捞上来的鱼,我要的是网,是杆,送个金蛋算是什么,手指头缝里漏的东西再值钱,那不迟早吃空?要是谁能送我下金蛋的母鸡,那才叫个真心实意。”
季瑞生全神贯注地转动拇指那枚玉扳指,两人一站一坐僵持良久,许久后才意味深长浅笑一下:“戴老爷是听到消息了。”
“呵呵……是听谁说了一嘴,徐家那个小少爷莫名其妙染上了吗啡针,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最忌讳这个,谁敢把货交到毒鬼手里头?那不是拿枪抵着自己脑袋吗?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戴骏边说,边仔细看青年的表情,欲要从中摸索出端倪。
“他要是真如传言不务正业,我也不多说,可偏偏他身边养了好几年的舞女好端端的没瘾,他从小锦衣玉食,几支吗啡针而已,怎那么小气不给舞女尝尝鲜?又偏偏那么巧,当时你也在场,就像是亲手给他打进去似的,还不忘把消息传遍,连我在南京也晓得了,你……”
“你是想说是我?”
“哎,我也是担心,都说和你离不了关系,旁人都知道我们走得近,对生意影响不好。”
“戴老爷,这种来路不明的消息听一耳朵就算了,怎么能认真呢?”
“我当然是当笑话听,不然做什么把你叫这里来,咱们两个人说话就别打圈子了。”
季瑞生:“都是谣传,我和徐家有什么仇什么怨?我手里头只有大烟,卖两支应付应付,吗啡针?没那个力气去医院弄这个,要按你说的大费周章废了个大活人,还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吗。”
“是和他没仇没怨,从前也算是半个弟兄,可谁会和钱过意不去,徐家那么多货运不出去,他们不干了,那撂下的摊子都得送到你手里头吧?你,难不成和钱结仇?”
戴骏笑眯眯,心里的贪欲不再掩饰,两眼放光像是望见了油光发亮烧鸡的狐狸:“洋行光是要处理徐家的单子,一年怕是就要忙上个大半年,你吃了这么好的东西,总不能让我这个带你进行当的人睁眼瞧热闹……”
季瑞生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戴老爷的意思,是要我把徐家的生意都交给你做。”
“呵呵……”
戴骏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表情慎重,没否认,也没肯定。
“戴老爷,恐怕不是那么好办,老爷在南京如鱼得水惯了,到了上海人生地不熟还得四处打点下头的人,不划算。”
“这事,自然是你去办。”戴骏笑呵呵地拍金锁上桌,指了指他,“年轻人,就该多办事,都是锻炼呐……不要总盯着谁吃肉谁喝汤,哪有情义重要?你父亲病成那样,你家的宅子自多久前就抵押给我了?我不是到现在看在你的情分上没让人赶你们出去么。”
季瑞生轻挑眉,不再说话,戴骏摸了摸下巴,像是摸着良心,他昧着良心也丝毫不减那副笑意,光看还真以为是个好说话的长辈。
“当然,这么大的生意,换了谁也舍不得,我也是今日喝得有些多,刚刚外头又吹了阵寒风,就当我年纪大了,头疼脑热,胡说八道,你就全忘了罢。”
五十几岁的男人动作利索,说完过后就绕过他,推开了又厚又重的一道门,外头的嘈杂如数涌入。
“戴老爷。”
季瑞生叫住他,同时,他停下手指拨弄扳指动作,缓缓伸出左手。
“俗话说,人皆欲多积财,因多积财而丧命。”季瑞生正视他的目光,“我倒不是怕死,只是,戴老爷说得对,小辈这么些年受了您的好处,如今,是回馈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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