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城的余烬尚未冷却,劫掠与杀戮的狂潮在曾国藩、曾国荃兄弟的严令与弹压下,终于稍稍遏制,转而进入更加繁琐、也更为暗流涌动的清理与甄别阶段。
数万太平军俘虏需要处置,堆积如山的缴获需要清点登记,更重要的是,那些隐匿在残垣断壁、藏身于平民之中的太平天国核心余孽,尤其是洪氏亲族、高级文武,必须一个不漏地挖出来。
行辕(暂设于原两江总督衙门,曾遭破坏,稍加修缮)的偏厅被临时改成了审讯之所,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汗臭与陈年灰尘混合的难闻气味。
连日来,被俘或主动投诚的太平军各级官员、将领在此进进出出,有的桀骜不屈,被拖出去处决;有的痛哭流涕,为求活命而百般攀咬;更多的则是麻木呆滞,问一句答一句。
这一日,亲兵押进来一个特殊的人物——洪仁达,天王洪秀全的同父异母兄长,封为“信王”。与洪秀全其他几个早逝或战死的兄弟不同,洪仁达素无大才,且贪财好利,在天京城内名声不佳,但因其身份,倒也享尽荣华。
城破时,他既无李秀成护主突围的忠勇,也无洪仁玕(干王,洪秀全族弟)的文人风骨与决绝,早早换了一身破烂衣裳,混在俘虏堆里,很快就被熟悉城内情形的降兵指认出来。
此刻的洪仁达,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他年约五旬,身材发福,此刻却像被抽掉了骨头,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华丽的王爷袍服早已不知去向,只穿着一件脏污不堪的绸缎内衣,脸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泪,混杂着尘土,狼狈不堪。
“信王千岁,”负责初步审讯的湘军文案语气带着讥诮,“如今可还安好?”
“不敢当!不敢当!罪民!罪民洪仁达!”洪仁达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地砖上砰砰作响,“军爷饶命!大帅饶命!罪民愿降!愿降啊!罪民知道很多秘密!很多长毛……啊不,是洪逆秀全的秘密!只求饶罪民一命!”
文案与旁边监刑的军官交换了一个眼色。这类贪生怕死的皇亲国戚,往往是最好撬开的口子。
“哦?你知道些什么?若是有用,或可免你一死。”文案慢条斯理地说道,笔尖在纸上随意点划。
洪仁达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不可耐地开始吐露:天王府的库藏大概位置(虽然早被抢掠一空),一些隐匿财宝的传言(多半是捕风捉影),某些已死或失踪将领的隐私……拉拉杂杂,都是些价值不大或难以验证的东西。
军官听得不耐烦,猛地一拍桌子:“尽是些鸡毛蒜皮!看来你是不想活了!来人——”
“等等!等等!军爷!我还有!还有更大的秘密!”洪仁达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地向前几步,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与神秘的表情,“是关于……关于我那个‘天王’弟弟……他晚年最隐秘的事!还有……天王府底下……那见不得光的东西!”
“天王府底下?”文案眉头一挑,示意他继续说。
洪仁达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我那弟弟,早年还好,虽然常说什么‘天父附体’,但总归还有几分人样。
可自从定都天京,尤其是晚年……越来越古怪!他常常一个人,深更半夜,不要任何人跟随,独自去御林苑……”
“御林苑?”军官想起那片已被烧成白地的园林废墟。
“对!就是御林苑!那里有一片假山石林,修得曲径通幽,我弟弟……洪秀全,就特别爱去那里。起初,我们都以为他是去散心,或是独自祷告。可后来……有几次,我因为……因为手头紧,想找他讨些赏银,半夜寻去,却隐约看见……”洪仁达的声音颤抖起来,“看见他在假山深处,一块特别巨大的太湖石后面……不见了!不是走开,是就像……就像沉到地底下去了!”
文案和军官的神情严肃起来。这听起来可不像是寻常散步。
“我吓坏了,没敢声张。后来,我偷偷留心,发现他去那里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回来,脸色都特别苍白,眼神……眼神直勾勾的,有时还自言自语,说什么‘天父喻示’、‘神力将成’、‘代价’什么的,听着就瘆人!”洪仁达擦了把冷汗,“有一次,他大概身体不适,让我帮他送一份‘祭品’——就是一些奇怪的香料、朱砂、还有……还有活鸡活羊的血——到御林苑口,交给守在那里的几个他绝对信任的、沉默得像石头一样的‘天父卫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