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洒出来,在紫檀木桌面上漫开,像一滩暗红色的血。他盯着那滩“血”,脑中嗡嗡作响。
体内,蟒魂在咆哮。
在嘶吼。
在疯狂地撞着囚笼。
它想出来。
想吞了这江山,想坐了这天下,想……让汉人的旗帜,重新插遍九州。
一千五百年了。
自南宋灭亡,汉人就再没真正主宰过这片土地。蒙元时是奴,本朝表面平等,实则处处受制。六部尚书,满汉各半,可真正掌权的,永远是满尚书。各地督抚,汉人居多,可八旗驻防将军永远在旁边盯着。
王闿运说得对。
天时——太平天国搅乱了半壁江山,朝廷威信扫地。
地利——江南六省,尽在掌握。
人和——湘军三十万,天下汉人英杰,十之七八在他帐下。
只要他点头……
“涤帅,”王闿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您知道韩信吗?”
韩信。
又是韩信。
今天已经是第二个人跟他提韩信了。
“韩信帮刘邦得了天下,最后死在长乐宫钟室。”王闿运缓缓道,“不是因为他真有罪,是因为他功高震主,因为他是汉人——在吕后眼里,他永远是个外人。”
“您呢?您在慈禧眼里,是什么?”
“是平定长毛的功臣?还是……尾大不掉的汉人军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曾国藩心上。
也扎在蟒魂的囚笼上。
咔嚓。
他仿佛听见了笼子裂开的声音。
背上的火焰印记烫得像烙铁,血蜕的伤口开始渗血,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脊沟往下淌,浸湿了内衫。
“茶……”他忽然说。
“什么?”
“茶凉了。”曾国藩放下茶杯,提起茶壶,重新斟满。茶水倾泻,在杯中打着旋,溅出几滴,落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