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春寒料峭时,她跑了满身的汗。想起恩人说要洗凉水澡,她下定决心,搬了一把凳子挪到水缸边,踩上去掬水洗脸。
冷水激面,她霎时觉得头重脚轻,整个人面条似的,悄无生息地滑溜进了水坛,只剩一只跑烂了的小鞋掉在小凳上。
锦照初时随贾锦照一齐呛水,而后便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只余裴执雪临死前恶鬼一般的模样与他的低语:
“你跟我是一样的……”
“是你亲手塑造了我……”
“我也会同样改变你,融入你,我们此生都永不分离。”
锦照心中大怒,极尽全力地反驳:“不!她的死是你的错!你天生嗜血,不是她激发你也会是别人!”
“我现下很好,早对你毫无感情,裴执雪,你滚!!”
话音刚落,她感受到强烈的失重感。锦照浑身一抽搐,猛地惊醒。
还未睁开眼,感受到似乎一直有一只温热的大掌一下下地抚摸着她胸口到肚皮。
“做噩梦了?”将她圈在怀中的青年沙哑着嗓音问她。蓬勃的生命力在她身下跳了几跳,极不安分。
“嗯……”锦照应了一声,缓缓睁开眼。
琉璃舷窗外,一轮圆月被花窗的精致镂刻裁得七零八落。
她长舒一口气。
是了,这是中秋夜。她还在画舫上。抱着她睡觉的青年是裴逐珖。
没有裴执雪,没有二姐,只有满室未散的旖旎。
想来裴逐珖方才半醉时的地龙翻身是裴逐珖在作乱,但她疲乏得厉害,嘴都不想张。
身后的青年慵懒地问:“梦到什么了?”
锦照感到太阳穴一阵阵胀痛,皱着眉敷衍:“我有些头疼,接着睡罢……”
“先等等。”
身后环抱着她的青年动作轻柔地起身,借着月光斟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姐姐先喝杯温水。”
“好,多谢。”锦照撑身起床,对上裴逐珖满面和煦又有朝气的笑颜,梦境中经历的阴霾转瞬被驱散。
裴逐珖并未多言,只沉默着回到床上抱紧她。结实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脊,两个人的呼吸频率逐渐变得统一,像是两具身体共用一颗心脏,这令锦照觉得异常安心,没过几息便沉沉睡去。
月色稀薄,熟睡中的少女对身后令人毛骨悚然的凝视一无所知。
裴逐珖深不见底的深瞳中不见一丝悲喜,看着枕在自己臂弯中的锦照。
她还在梦中叫着裴执雪。
青年的呼吸紧了一瞬,而后再逼迫自己调整成与怀中人一般的频率,感受一体的感觉。
没关系,彻底忘记他的,他等得起。
但现下还要贴得更紧些。直到融入她……
“姐姐,我煞是难受,可以轻轻的吗?”
他呼吸变得灼热,不遗余力地撩拨着她。
“不……”
锦照疲惫的声音轻得像雪,转瞬便被裴逐珖炽热的恳求融化。
“我会尽可能呆着不乱动,可以吗?”
“嗯……”
船身维持了整晚肉眼几不可见的轻微摇晃,直至天明时,才在平静的支流小湖上诡异地剧烈摇晃。
…………
自中秋夜后,锦照几乎完全宿在了裴逐珖为她造的和鸣居中,倒也真琴瑟和鸣,妇唱夫随了一段时间。
秋意渐浓,锦照刻意不叫下人轻扫,和鸣居的青石与黛瓦之上,积满深浅交错的金红,一脚踩下去,咔嚓声清脆悦耳,她每日都会刻意绕上几圈,或者夹几片特别些的落叶在话本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