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她转醒,裴执雪轻声开口:“醒了?还冷么?”他语气温和,“昨夜你一直喊冷,不断往我怀里钻。”
他的手轻覆上她的额间,语带疑惑:“怎么又烧起来了?清晨摸时还是凉的。”指尖顺着她的长发缓缓抚下,“都怪他们不好,让你乱跑受了寒。”
锦照于心中冷笑:“是是是,你向来无错。你怎会知道,我昨夜发冷,是因为赤足立于廊下,亲眼见你手刃我表兄;清晨发凉,是因还未缓过来温度。你剐完人才回来,自不会知道我从未退热。”
思及此,她才想起看床尾。
还好,裴逐珖还算有脑子,将擦脚的铜盆收拾了。
她开口想回应,喉中却火烧火燎的胀痛,终于勉强着开了口,却只听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嗓音。
一个鸭子叫般的声音在发嗲:“大人,都系锦照一人之——”锦照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嘴巴,试探地接上最后一字,“错。”
她迷惘又恐惧地看向裴执雪,疑心裴执雪对她的惩罚是药哑了她。
裴执雪只垂眸看一眼锦照的眼神,便全然了解。
他一脸无辜,柔声道:“为夫最喜爱锦照嘤咛婉转之声,怎舍得将你毒哑?”他眼神怜惜,笑容温柔,“许是你昨日说错话,得罪了菩萨,才会落水受凉,嗓音也成了这般。”
锦照昨日就已预感,经历那般剧烈的心绪动荡,又跌落水中,必定会大病一场。
不过这样也好,恰巧借这场病调整几日。待病愈之后,再继续逢场作戏,扮演懵然无知的新妇。
昨夜之前,她尚在凌墨琅与裴执雪之间犹疑;见过菩提下的裴执雪之后,她心中唯剩一个念头:
无论凌墨琅怎样,裴执雪都必须死。
现在,在某种程度上,她与凌墨琅、裴逐珖,是同一阵营。
“有为夫在,你会很快好的。”裴执雪叹了口气,“你一整夜不肯撒手,我也一直没能处理公文。乖,我为你准备了药浴和药膳,你先用点早食,喝过药再泡泡,就不会这般难受了。”
“我再为你开一剂方,把你喉咙里躲着的那只公鸭捉出来。”他起身下榻,回眸时以指腹宠溺地轻刮了下她的喉间。
锦照嗔笑着躲闪。
心里却蓦地想起:她那把曾杀死贾有德的指间刀,仍在裴执雪身上。
若他方才是用那刀划过她的喉咙……此时她早已如贾有德一般,失血而亡了-
锦照静静地浸在温热的药浴中,思绪却如潮翻涌。
那些曾被刻意忽略的细微之处,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
她细细揣摩每一条线索,终于确信——连她当初被送进无相庵,也定是裴执雪一手安排,刘小侯爷恐怕也和那些人一样,不知不觉中受了裴执雪的蛊惑。
甚至贾家的遭遇……
还要与裴执雪日夜相对,锦照不敢再深思。
仅是浮出水面的部分,裴执雪的所作所为就已令人发指,暗处的受害者更不知还有多少。
借着抱病在身,锦照推拒了几日亲密,也靠装可怜保全了守门府兵与观澜院中的一众侍女婆子,使他们未受牵连。
但听说,府中豢养的那些恶犬竟夜里冲破牢笼,径直冲去了裴逐珖的居所,彼时裴逐珖正在沉睡,尽管小厮与府兵即时赶到,他的屁股还是在混乱中被恶犬狠狠咬了一口,更险些被那狗恶犬去势。
他受了极大的惊吓,这些日子都哀声躲在莫夫人房里,不肯离开。
锦照心中明镜一样。
裴执雪虽日日习武不辍,但与凌墨琅从前或是裴逐珖眼前相比,根本没有一战之力。
若裴逐珖真想躲,莫说几条恶犬,便是豺狼虎豹当前,他也定能全身而退。
倒是云儿听王妈妈说起,裴逐珖那日回府后,就马不停蹄地将那两个哑女带走了,不知是安排到了何处,入夜才回府。
待他回来,才发现那个叫作“息飞”的怪人竟已凭空消失,怎么找都找不到。
紧接着,便是全府皆知的“恶犬袭主”一事。
云儿说这消息时,一脸“恶有恶报”的畅快表情。
锦照却心痛到无以复加,又苦于不能据实以告,默默将自己完全沉入药浴中,却发现自己已经流不出泪了。
一时不知该说自己这是“坚强”,还是“薄情”,她只能对着水中那副虚伪的美人面,嘲弄地扬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