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照只觉得这个日期选得不错——鬼节送来要送他下地狱的消息,但除此之外,她并不放心,这才过去不到十日,他们已谋划周全了?遂只还他以忧虑的神色,后槽牙不知不觉咬得死紧。
天地清静,所有人都屏息静候裴、凌两人宣布急报内容。
但,裴执雪以“上天既降吉兆,过犹不及”及军情紧急为由,草草结束了中元法会。他急召观礼众臣一同入宫面圣,仅遣沧枪、禅婵等亲信护送女眷回府。临行前,他的目光匆匆瞥了一眼锦照的窗子,发现里头灯已熄了。
回府后,即便支开了所有下人,裴逐珖也再未现身。
锦照独自来到小佛堂,跪在蒲团上为莫、贾两家及其他枉死者祈福,默诵《往生经》,告诉他们大仇即将得报,愿他们安心往生。
又将裴执雪亲手折的元宝投入火盆,看着它们翻飞蜷曲地化为灰净,已然孝顺给阎王爷,才小声祈求:“求阎王爷您收下这份小礼,让裴执雪下去之后受尽炼狱之苦。”
佛龛深处,佛像似喜似悲的面容在明灭不定的光影中显得像会动,嘲弄着众生一直以来在苦海中的挣扎。
百余盏长明灯的烛火在风中摇曳,光影幢幢,像是一个个挣扎于苦海不得超生的怨灵。
锦照浑身一阵战栗,忽听林中传来夜枭凄厉的哭嚎,愈发害怕,急急起身欲拉门离去,却被一个高大的黑影挡住了去路。
有鬼!
锦照惊叫一声,向后仰倒,却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清冽的檀香瞬间将她包裹。同时,一条结实的手臂从她腰后迅速收拢,稳稳托住了她。
裴执雪。
锦照惊魂未定,抬眸看向这个即将走入死局的男人。
他眼神温柔,唇角带笑地回望着她,叫人猜不出温情以下的情绪。环绕她的手臂轻柔地将锦照搂在怀中,他亲吻着锦照发顶,喃喃:“对不起……为夫本想今日起就好好在夫人身边陪夫人的……奈何——”
锦照装作震惊又忧心,竭力挣脱他,声音抖得不像话:“奈何什么?!”她眼中立刻蓄满泪水,“你又要去打仗还是赈灾?!”
裴执雪看她如此难过,越发不舍,低声道:“军报说南岭即将民变。为夫必需去去主持大局。”
锦照怒视着他:“我倒要去朝廷上问问!我泱泱大盛,为何万事都要宰府亲自出马!他们都是废物吗!”说罢竟拔腿要走。
裴执雪将人轻轻一拉,重新拥入怀中,抚摸着她的后脑柔声安慰:“无碍的,锦照。朝廷官兵与反贼,都是乌合之众。我不去,徒增伤亡;我去,方能救万民于水火。你说为夫该去还是不该去……”
裴执雪果真中计了,这一趟,注定有去无回。甚至“去”都“去”不了。
锦照在他怀中呜呜哭泣,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哭声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哭声在他温暖的怀抱中震荡,被他以更紧的拥抱和规律的心跳回应。
锦照提醒自己,这个她曾无比熟悉、汲取过无数温暖与战栗的怀抱,正是长久以来——直至现在,都困着她的囚笼。
而她,正在为这个即将受刑的犯人,上演最后的送别。
不知在院中抱着他哭了多久,她才抬起头,哽咽着问:“大人何时启程?”
裴执雪轻轻擦掉她的泪珠,愧疚道:“后日鸡鸣时分开拔。”
锦照一愣,那为他哀悼的悲伤瞬时转为深藏的恼怒。
心底暗怒:怎么不早说!害她装了这么久!再挤是真挤不出那么多眼泪了!
裴执雪继续道:“只剩两夜一日的时间陪你了。莫怪为夫。”他顿了顿,柔声安慰:“你也看见了,天降祥瑞,为夫定会平安归来。”
锦照垂下眼帘:“大人总将锦照当傻子耍。”
裴执雪想起过往种种,心中蓦地一慌,总觉得她话里有话,像是不仅指今日之事,忙道:“是我有错。锦照聪慧,自不会被那些鬼蜮伎俩蒙蔽。”
锦照吃惊地抬起头,双眼瞪得铜铃一般:“大人说什么?”
“是我的错。”他明白锦照在讶异他居然能认错,一把将锦托抱在怀里,边向浴室走去边道:“不止如此。待我回来,你、择梧、母亲,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会再……强人所难。”他语气涩然,其中的愧疚不似作假。
锦照坐在他双手上,眼睛有点酸涩。
他果真是明白了,但是太晚太晚太晚。思及裴择梧,她又明了,为何择梧从前胖起来就定了型,而如今却一天一个样。是他不再用什么方法控制裴择梧接受他的惩罚了。
但裴执雪卸去压在她们身上的枷锁,并非赐予的恩泽,那些本就不是她们该承受的。
裴执雪该为给所有上过的枷锁、逝去的生命而死。
该死。
该死。
无可转圜。
“夫君是为锦照好,锦照清楚的。”她低落地说着,偏头躲开半片垂荡的布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