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拎起茶壶在罗汉榻上坐下,将茶具一一摆开。凌墨琅侧目望去,四下寂静中只余茶水轻沸的余响,恍若置身梦境。
梦里,他一便遍一遍地给他们潦倒时的遗憾划上完美句点。
少女沐浴在朦胧月光下,圣洁美好。她姿态优雅,一截皓腕随着动作轻轻翻转,恰似一尾灵巧的小鱼在月光中游弋。她神情柔和地用托盘托着两盏茶,轻垂臻首:“殿下。”
本该日日都是这般光景的他望着袅袅升起的水烟,心情复杂地捏起茶盖,垂眸看了眼盏中茶叶,低声赞道:“茶叶不浮不沉,错落有致。”浅啜半口,茶汤滑过喉头时,他竟生出让它永远停留在喉间的念头。
他喉结微滚,片刻才抬眼,看着强力掩饰局促,正抿唇等待的少女,声线依旧冷肃,却字字落得清晰:“茶味不涩不淡,你出师了。”
她听过后,竟少见地绽开一个单纯舒展的笑颜,一如两年前。
他一时不知该懊悔还是庆幸从前的吝于夸赞——锦照最期盼的,从来都是他的肯定。每得赞许,她总会这般展颜。
可惜那笑容如烟花般转瞬即逝。锦照垂下眼眸,刻意抹去那个不谙世事的自己。
她又恢复了疏离,甚至带着刻骨的敌意,道:“多谢殿下——”她还没说完,便被凌墨琅陡然锋利的眼神吓到,不敢再说话。
“裴国公既忙完了,何不现身?”
锦照一惊。
她原想出口嘲讽几句“她攀不上摄政王,不敢自认徒弟”之类的恶言戳戳凌墨琅的肺管子,幸好还没说出口。
她听不到外面的动静,只能暗自猜想两人武艺高低。
裴逐珖步履轻快地迈进寝屋,在门口请罪:“臣有罪。嫂嫂寝屋,臣理应避嫌。也恐打扰殿下与嫂嫂议事。”
凌墨琅唇角微勾,阴影中的神情耐人寻味,语气却如常:“都不是外人,进来罢。裴执雪死后处处棘手,我们长话短说。”
“是。”裴逐珖一身香火气,择了二人之间的座椅落座。带笑的侧颜被月光照亮,眼神也似有了光。
凌墨琅单刀直入:“我只今日有时间去见见裴执雪,他可还活着?”
裴逐珖未料他竟还要见那人,不愿密道入口的“小情趣”被察觉,答道:“尚存一息。臣将他提出来与大人一见?”
凌墨琅不动声色地看向锦照,沉声问道:“已经过了三日,他状况如何?”
“受过些刑罚,殿下来得正巧,本打算今夜便取他性命。不知殿下……”锦照抬眸望向眼前高大的男人,眼中带着几分不解。
“那就好,本王还有些不得不问的问题。”他并不解释,只起身,不容置疑地看向裴逐珖,“带路罢。”
锦照这才诧异地看向凌墨琅。随即想起自己此刻才惊讶于凌墨琅腿脚恢复已然太迟——毕竟他进屋时并未借助轮椅。
她默默收回目光,心中暗自思忖:他的康复将在朝堂掀起怎样的波澜?他此刻要见裴执雪,是否与朝堂局势有关?
走出庭院后,凌墨琅再度开口:“人关在何处?可需避人耳目前往?锦夫人可愿同行?”
两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锦照脑中轰然一震!
她这才想起,裴逐珖将密室入口设在拔步床的阶梯之上。
寝屋内那些暧昧的帐幔仿佛穿过重重院墙,瞬间堵住她的呼吸,令她微微一僵。
凌墨琅见他们情状,已明白些许,冷声道:“裴国公尽管带路,我在后带锦夫人同去。”他顿了顿,解释,“有的话,锦夫人也当听听。”
锦照喉间的推拒被生生堵了回去。
也罢,她认命地闭了闭眼,躲避审判她的月光。
若她不在场,谁知这三人在那纤毫毕现的密室里会说出什么?
有她在,至少他们都会竭力掩饰与她的过往——除了裴执雪。
一个将死之人,昨夜又亲耳听闻她与裴逐珖的缠绵,难保不会在盛怒之下口不择言,打破她苦心经营却岌岌可危的平衡。
她又转念一想,以裴执雪的城府,必定早已猜出幕后还有凌墨琅、甚至沧枪的参与,可他为何从未质问?
锦照将头垂得更低,轻声道:“殿下,以往都是裴逐珖带臣妇前去,臣妇不敢劳动殿下。”
凌墨琅如冷山般巍然沉默。
裴逐珖的眼神却渐渐炽热起来:“殿下,您沉疴初愈,行动还需谨慎。微臣这就派人为您引路,由臣带嫂嫂先行。”
锦照正要走向裴逐珖,忽听头顶传来低沉嗓音:“不必,本王已痊愈。”未及反应,便被凌墨琅猛地一拽,随即被他用臂弯托起。锦照失声惊叫,陡然升高的恐惧让她下意识环住凌墨琅的头,随即又慌忙松开,但前胸被他锋利鼻骨硌过的触感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