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照撂下碗筷起身,“也不急,这才八月初,十五之前,你们各自决定好去留,报给王管事即可。”她转向王管事,“方才我所言,有劳王管事这些时日多操劳。”
“在下应当的,应当的。”王管事连连陪笑。
“散了吧。”-
锦照回房第一眼,便看见裴逐珖已换上一身利落红装,身形笔挺却难掩僵硬地坐在屋中八仙桌旁,透着一股强装镇定的局促。
“洗干净了?”她的语气平淡无波。
青年被月光照得近乎透明的耳尖倏地由粉转红。锦照从他身侧经过时,他连头都不敢抬。
仿佛刚头是锦照占了他的便宜,全然不见往日那副纨绔子弟风流无赖的模样。
锦照在他对面坐下,又问:“可以走了?”
裴逐珖仍羞于直视她,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却控制不住身体细微的颤抖,只觉得锦照的目光如针似芒,刺得他体无完肤。他试图用平静的语调掩饰紧张,声音却依旧发涩:“走罢,嫂……嫂。”
锦照打量了一下他这一身刺目的红,瞬间明白了他意图如何“回报”裴执雪。她淡淡道:“那我先去换衣裳。”
琉璃灯将裴逐珖满身的红妖异地映入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宛若冥火在其中无声蔓延。
院中灯火已熄,夜色彻底吞没了远处白灯笼的微光。
银河倒悬,横亘于开阳城之上,万千星辰以幽冷微光,点缀着无垠夜空。
锦照不得不紧紧搂住裴逐珖的脖颈,随着他起落纵跃,周遭景物皆化为模糊虚影,飞速掠向身后,唯有漫天星辰紧追不舍。
直至双脚真正踩实裴府东院的地面,她才冲到树坑旁弯腰干呕。
裴逐珖面有愧色:“都怪我,只求速度,忽略了嫂嫂还没恢复好,不然我先稳稳送您回去休息?好了再来?”
锦照强压下恶心,向他摆手,“来都来了,总不能白受这番折腾。”她颤巍巍扶着树干站起身,“地道在何处?”
裴逐珖伸出一只小臂让她借力,低声道:“嫂嫂,这边请。”
西院住着裴府二房,东院则只剩裴逐珖一位主子。
尽管有人日常维护,但无人常住的屋舍仍不可避免地加速倾颓着,透着一股寂寥。
锦照被引至一处显然刚刚精心翻修过的院落,亭台楼阁皆与寻常富贵人家无异,不似裴执雪那般,弄得处处透着阴森鬼气。
裴逐珖推开正房的隔扇门,点亮一盏琉璃灯。
内里竟是一间色彩典雅、布置得舒适温馨的卧房。日常起居用具一应俱全,甚至连女子常用的妆奁镜台也陈列在一旁。
俨然是为迎娶新妇准备的。
锦照心下稍安——他既无意纠缠,自是最好。
然而将密道入口设于此处,总让她觉得有种难以言说的诡异。
寝室最里侧安置着一架三进的拔步床,占地颇广,比听澜院中的还要多出一进。
裴逐珖踏进去,在锦照迷惑的目光中,坐在内侧一张椅上,左右转动了扶手上那雕工精美的狸奴钮——机括轻响,最底层的脚踏倏然缩回,露出一个宽敞的洞口。
若有不知情者立于其上,此刻只怕已沿阶梯滚落密道。除了下方透出的灯火,它与锦照近日所见任何密道并无二致。
锦照唇角微微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天下的密道都是这般模样?真是……乏味至极。”
裴逐珖眼底掠过一丝不明的情绪,轻声纠正:“嫂嫂错了,是暗室。我带嫂嫂下去,给长兄一个……惊喜。”
锦照唇角真正弯起,也压低嗓音,如分享秘密般贴近:“你没告诉他关于我的部分?”
裴逐珖脸上绽开一抹近乎无邪的微笑:“那般快意时刻,逐珖怎敢独享?”
锦照忽觉心头前所未有地畅快,竟对他生出几分真实好感,颔首道:“多谢你,逐珖。走。”
越往下行,灯火愈明。
锦照放轻脚步,宛若一个怀着恶作剧心思的孩童,悄随在裴逐珖身后。裴逐珖步至底层,她则停在楼梯转角,自缝隙间向下望去。
只见密室尽头,裴执雪还穿着一身飘逸白衣,坐在把四条凳腿相连如箱的太师椅上。
他双臂被左右两根铁链悬吊着,宽大飘逸的袖子,由松到紧,一层层垂落,末尖是他无力垂落的修长指尖,如他官服上展翅云端的白鹤。
墨发凌乱,头颅低垂,远远望去,竟似一只被铁链钉死的仙鹤,唯能引颈待戮。
他抬眸冷冷瞥向裴逐珖,声音低哑:“你若不杀我……我必寻机取你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