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孩子与性
在不久前,人们还认为把性与童年的“纯真”联系起来是不合适的。对这个问题,我们需要更准确的描述。由于这个领域很多东西还不为人所知,我们建议学习者以自己的方式进行研究,如果只阅读而不进行实践观察,那么他就需要阅读许多不同作者的阐述,而不是把某个人的观点当作真理。
在这一章,我并不准备零售一套批发来的理论,而是准备聊聊一个人可以怎么看待儿童期性欲这个问题,以这个人作为儿科医生和精神分析师的训练和经验为基础。这个主题非常广泛,很难在一个章节内讲清楚而不产生歧义。
在考虑儿童心理学的任何方面时,我们先记住每个人都曾是个孩子,这一点很有用。在每个成年观察者对孩子的观察中,都有关于他自己的婴儿期和童年的全部记忆,包括幻想和现实,只要它在当时是被欣赏的。很多东西被遗忘,但它们没有消失:还有什么更好的线索可以引导人们关注潜意识的巨大资源呢?
在自己身上,我们有可能从庞大的潜意识库存中整理出被压抑的部分,其中就包括“性”这个元素。如果一个人发现自己在允许儿童性欲的可能性方面存在特别的困难,那他最好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主题上。相反,观察者如果能够自由地找到自己要观察的东西,而不会自我设限,禁止自己去发现要探索的东西,他就可以有许多不同的方法进行客观研究。
一个人如果想成为心理学家,将心理学作为自己的终身职业,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接受个人分析。成功的个人分析可以让他释放被压抑的情感,并在回忆与重新体验中处理自己早年成长中没有解决的冲突。
弗洛伊德通过对成年人的分析,提醒人们注意童年性欲的重要性。精神分析师每次进行成功的分析时,都有一种独特的体验:他看到病人的童年和婴儿时期在他面前展开,就像病人自己所看到的那样。他有很多次经验,可以看到心理障碍的自然发展历史,看到所有的心理和生理、个人和环境、事实和想象交织在一起,看到病人已经意识到的和被压抑的、隐而未现的东西。
在对成年人的分析中,弗洛伊德发现**中性障碍的成因可以追溯到青春期,也可以追溯到童年,特别是二岁到五岁时期。
他发现在家庭中存在一种三角关系,只能描述为:这个小男孩爱上了他的母亲,并与作为竞争对手的父亲发生冲突。除了这种描述,无法有其他的解释。
性欲的存在,通过以下事实得到证明:它不只是存在于幻想中,还有身体表征的伴随,生理**、带有**的兴奋阶段、谋杀冲动,以及一种特殊的恐惧——对被阉割的恐惧。这个被提取出来的主题,我们称为俄狄浦斯情结,今天它仍然是成长中的一个核心主题,被无数次阐述和修改,不可回避。
试图对这一核心主题进行遮掩的心理学理论注定要失败,因此人们不能不感谢弗洛伊德,因为他冒着被公众反对的危险,勇往直前,说出了他反复观察到的东西。
使用“俄狄浦斯情结”这个词,是弗洛伊德向独立于精神分析之外,却对童年有着直观理解的经典神话表示敬意。俄狄浦斯神话确实表明,弗洛伊德想要描述的东西一直都是存在的,且为大家熟知的。
围绕着俄狄浦斯情结这个核心主题,精神分析理论得到了巨大的发展。如果这个理论是从艺术的角度提出的,对整个童年性欲或心理学的直觉理解,那么许多批评可以理解。但实际上这个概念更像科学阶梯上的一个台阶,使心理学获得了重要的发展。它并非臆想。
作为一个概念,俄狄浦斯情结有一个很大的优点,那就是它同时兼顾了身体和想象力两方面。心理学是研究人的科学,身体和心灵是一个人的两个方面,本质上是相互关联的,如果单独研究其中一个部分而不顾另一个部分,就会丧失非常大的价值。
一旦接受了俄狄浦斯情结的核心事实,那么立即就有可能,也有必要将这个概念作为研究儿童心理学的线索,看看它存在哪些不足或不准确的地方。
对这个概念的第一个反对意见来自对小男孩的直接观察。
有些男孩确实用很多话公开表达了他们对母亲的爱慕之情,他们希望与母亲结婚,甚至给母亲生孩子,他们因此而憎恶父亲,但也有许多男孩根本没有这样表达。事实上,他们对父亲的爱慕之情似乎比对母亲的爱慕之情更多,而且有时候兄弟姐妹、护士、姑姑和叔叔们很容易取代父母的地位。
虽然直接观察的结果貌似并不支持精神分析学家对俄狄浦斯情结的重视程度:看起来,并不是每个小男孩都存在这种情结。然而,精神分析学家必须坚持他们的观点,因为在分析中他们经常发现它,而且发现它很重要,而且发现它往往被严重压抑,只有在最仔细和足够长时间的分析之后才会显现。
在对儿童的观察中,如果对他们的游戏进行密切的检查,性主题和俄狄浦斯主题将在所有其他主题中被反复发现;但对儿童游戏的密切检查是困难的,如果是出于研究目的,最好的研究途径也是进行精神分析。
事实是,在现实生活中,完整的俄狄浦斯情境很少公开出现。与本能兴奋相关的强烈感受主要存在儿童的潜意识中,现实中即使隐约可见,也很快就被压抑了。尽管如此,它们还是真实存在的。三岁的小孩很容易发脾气和做噩梦,其背后的原因,有对成人的深度依恋,也有本能张力的周期性上升,还有因仇恨、恐惧与爱同时出现而产生的心灵冲突。
弗洛伊德本人曾对这个原始理念做过修改,他认为一个成年人在分析中,可以重现自己童年时期强烈的、高度浓缩的性格特点,它们不一定与父母早年观察到的情节相一致,但却是属于童年的潜意识情感和幻想的真实重建。
这里带来了另一个问题:以上说的是小男孩的俄狄浦斯情结,那小女孩又是怎样的呢?
第一个假设是,她们爱上了自己的父亲,而讨厌和害怕自己的母亲。这是一个事实,但其中的主要部分又可能是潜意识的,不是小女孩能意识和承认的,除非在非常特殊的信任下。
许多女孩在情感发展上并没有达到与父亲相依为命的程度,因此也不需要承担与母亲剧烈冲突的风险。她们对父亲有所依恋,但伴随着与父亲微弱的依恋关系又出现了退行(1)(如人们所言)。女儿与母亲发生冲突,风险十分巨大。因为母亲的概念(在潜意识的幻想中),意味着爱的关怀、良好的食物、稳定的大地、坚实的支撑。与母亲的冲突必然产生不安全的感觉,比如梦见地面开裂,或者更糟。
不同于小男孩的俄狄浦斯情结,在这个问题上,小女孩有自己的特殊性。只有当她开始爱自己的父亲时,她的母亲才成为她的对手,而实际上她对于自己的母亲,对于母爱,有一种更原始的依恋。爱上父亲,也就意味着对母亲某种意义上的背叛,但这种背叛是符合她的成长需要的。
小女孩像小男孩一样,身体有性感受,也有与性感受相适应的幻想。男孩要面临的挑战,是在其性发展的高峰期(幼儿期和青春期)特别害怕被阉割,而女孩在相应阶段的麻烦,则是她与物质世界的冲突,这是由她与母亲的竞争所带来的,母亲对每个孩子来说,原本就是物质世界本身。同时,小女孩为她的身体感到恐惧,她像男孩害怕被阉割一样,害怕她的身体会被假想中的敌对母亲所攻击,因为她想偷她母亲的孩子,以及其他许多属于母亲的东西。
对俄狄浦斯情结的描述对于双性恋来说显然是不够全面也不够完整的。在孩提时代,普通的异性关系非常重要,同时同性关系也一直存在,而且相对来说比异性关系更重要。
另一种说法是,孩子通常会认同父母双方,但会侧重于认同父母的某一方;这一方不一定与孩子的性别相一致。在所有情况下,孩子都有认同不同性别的父母的能力,因此,在孩子的幻想中(如果进行搜索的话),可以发现人际关系中的所有类型都存在,而无关孩子的实际性别。
当孩子主要认同的是同性的父母时,这自然是很正常的;但在对孩子进行精神检查时,如果发现孩子主要认同的是异性的父母,也不能由此就得出“孩子异常”的诊断。这可能是孩子对特殊环境的自然适应。当然,在某些情况下,对性别身份的交叉认同可以成为日后出现的同性恋倾向的基础。在“潜伏期”,即第一性征期和青春期之间,交叉认同特别重要。
在这个描述中,有一个原则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但也值得特意提出来。性健康的基础是在儿童时期奠定的,青春期性发育其实是儿童期发育的重复。推论也同样成立:成人生活中的性畸变和非常态现象,也是在儿童早期奠定的。此外,整个心理健康的基础,都是在儿童早期和婴儿期奠定的。
通常情况下,儿童的游戏会因性观念和性象征而得到极大的丰富,如果存在强烈的性抑制,那么对游戏的抑制也会随之而来。由于缺乏对“性游戏”的明确定义,相关的叙述可能会出现混乱,我不妨在这里厘清一下。
我们要知道,性兴奋是一回事,而将性幻想付诸行动则是另一回事。在儿童时期,性游戏算是一种特殊情况,这个时期的孩子通过身体兴奋来寻求刺激结果,很可能是困难的。因此他们的**或消退体验往往更多地表现为遇到挫折后爆发出来的攻击性,而不是像青春期后的成年人可以获得的本能张力的真正缓解。
在睡眠中,孩子有时会依靠梦境进入到兴奋状态,而在兴奋的高峰体验中,身体通常出现一些替代性的**,如尿湿,或在噩梦中醒来。小男孩的性**不可能像青春期或成年人的释放那样令人满意;也许小女孩更容易得到性**,因为她的成熟不需要补充其他生理功能,只需要接受被插入。这些在童年时期反复出现的性本能,必须被我们提前预料到,而且必须提供性**的替代品——比如提供食物,也包括聚会、郊游和其他一些特殊时刻。
父母清楚地知道,他们常常不得不介入孩子的游戏,并通过展示力量,比如能让孩子哭泣的耳光,来引发孩子达到**。令人欣慰的是,孩子们最后都会疲倦,并在累了之后上床睡觉。即便如此,延迟的**还是会扰乱睡眠的平静,孩子可能在惊恐中醒来。这时就需要母亲或父亲立即出现,帮助孩子重新获得与外部现实的联系,从对现实世界的稳定感中获得安慰与解脱。
所有身体上的兴奋都有意识形态(情感)的伴随,或者反过来说,情感本身就是身体经验的伴随。精神上的愉悦,以及从紧张中得到的满足和解脱,都来自童年时期常见的游戏;游戏在让身体愉悦之外,也是儿童幻想世界的外在呈现。儿童时代的许多正常和健康的游戏都与性观念和象征主义有关;但这并不是说玩耍的儿童总是在性兴奋里。儿童在玩耍时,一般都是兴奋的,这些兴奋有时是存在于身体的某个局部,比如贪吃,比如尿急,或者明显是性欲的,或其他具备兴奋能力的事情。兴奋呼唤着**。对孩子来说,最容易的处理途径就是玩有**的游戏,在这种游戏中,兴奋会带来**体验,如“一把菜刀砍掉你的头”,有人被抓或被杀,有人被处罚,有人获奖,有人赢了,等等。
孩子通过游戏来满足性幻想需求的例子,可以举出无数。但它们不一定都伴随着身体的兴奋。众所周知,很大一部分小女孩和一些小男孩喜欢玩娃娃,孩子们对娃娃的行为就像母亲对婴儿一样。他们不仅模仿母亲的做法来表达对母亲的赞美,而且还做一些母亲应该做但没有做的事情来表达对她的责备。由此可见,孩子对母亲的认同是非常完整和细致的。
就像所有这些事情一样,伴随着幻想世界被表演出来的,还有身体方面的体验,肚子疼痛和呕吐可能就是属于母亲这个角色的游戏。出于好玩,男孩和女孩都会把肚子向前挺着,模仿孕妇,而一些孩子因此而真的出现肚子变大,被带去看医生,这类情况并不少见。这个问题的实质就是孩子在秘密模仿孕妇。大人们以为她们的情况(母亲怀孕)应该没有被孩子注意到。但事实上,孩子们总是在寻找肿胀和突起的地方,无论如何对孩子们隐瞒性信息,他们都不可能错过发现怀孕的机会。然而,出于所观察到的父母的谨慎遮掩,或者因为自己的内疚感,孩子可能会把这些信息保存在头脑中的某个隔间里,而没有将它吸收为自己的经验。
世界各地的儿童都会玩一个叫“父亲和母亲”的游戏,它被无限的想象材料所充实,每组儿童演化出的模式都非常能说明儿童的情况,特别是说明这个群体的主导人格的特征。
孩子们经常在彼此之间表演成人类型的性关系,但这通常是秘密进行的,因此不会被那些观察者记录下来。自然,孩子们很容易对这样的游戏感到内疚,而且他们也不能不受到这种游戏被社会禁止的事实的影响。这些性事件本身未必是有害的,但如果它们伴随着严重的内疚感并被压抑,无法被儿童的意识所接受,那么就会造成伤害。这种伤害可以通过恢复对这类事件的记忆来消除。可以说,这种令人难以记住的事件,在孩子从不成熟到成熟的漫长而艰难的旅程中,具有垫脚石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