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急,妈,歇一歇,”郑秀莲的大女儿钱大丫和大儿子钱正劝着自己的母亲。
郑秀莲说的这番话,是她这辈子最后的心愿,也把最终的归宿交代了一下。话音落下时,她的手指微微蜷缩,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虽说儿女们不了解母亲和亲生父亲的过往,可心中对母亲的交代多少有些犹豫——毕竟,他们姐弟七个呢。
但看着养大他们的伊叔那舍不得母亲的模样,也知道这些年多亏伊叔实心实意照看他们姐弟、体贴母亲,才能让母亲陪伴他们这么久。快九十岁的年纪,按医生的说法,那就是创造了奇迹。
“知道,妈!我们都知道!”郑秀莲的大儿子“噗通”一声跪倒在炕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捶足顿胸地痛哭起来。泪水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埃:“我和姐姐们会好好照顾伊叔的,你放心吧!都听你的,你一定要好好的,没事的啊!”
郑秀莲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角又滑下两行泪。她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摸摸儿子的头,却怎么也抬不起来:“把孩子……好好供着上大学,像你弟弟似的……别跟你们似的……一辈子跟妈受苦了……”
就在这时,一阵寒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窗户被吹得“哐当”一声巨响,窗纸跟着颤抖起来。郑秀莲的呼吸骤然变得微弱,胸口起伏越来越小,那只紧紧攥着伊志中的手缓缓松开,无力地滑落,重重地砸在被面上。
“妈!”
“妈!”
“大姑!”
“大姐!”
屋内瞬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呼,哭声震天,几乎要冲出屋顶,穿入天际。
林兰秀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最后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哭得几乎昏厥。顾晓丽和顾大仓都抹着眼泪送别姥姥,见母亲过于悲痛,急忙一左一右架住她。
“妈,你走了,我就没了主心骨,你让我往后可怎么活啊……”大女儿趴在炕边,抱着郑秀莲的胳膊,哭得肝肠寸断。
“大姑,大姑你醒醒啊……”
“三婶,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呢……”
屋内悲戚一片,每个人的脸上都挂满泪水。哭声、喊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此刻的伊志中,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耸动。浑浊的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滴落在郑秀莲冰冷的手背上。
郑秀莲的大儿子强忍着撕心裂肺的悲痛,红着眼眶站起身,开始着手安排后事。消息很快传遍村子,乡邻们纷纷赶来帮忙:搭灵棚、备棺木、通知亲友,葬礼的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守灵的那几天,林兰秀一首跪在郑秀莲的灵前,眼神呆滞得像一尊雕塑。灵前的白烛跳跃着幽蓝的火苗,映得她脸色惨白。她嘴里一遍遍喃喃自语,回忆着和郑秀莲相处的过往:“妈,那年我认识你,是在三姓屯的柴垛里……妈,你还教我纳鞋底,说针脚要密才结实。受委屈了,我会哭着跑回家里住几宿,你安慰我:‘兰秀,生活虽说不易,可还得继续,不是么?缺钱了跟妈说,妈这里有。’妈啊,你就是我的亲娘,你让我好痛心……”
顾晓丽忍住悲痛,时刻照看林兰秀。她心里也揪着疼,此刻只能默默守在一旁,时不时给母亲递上一杯热水,用衣袖擦干她脸颊的泪水。
出殡那天,天空阴沉得厉害。刚到晌午,就飘起了细密的小雪。洁白的雪花无声飘落,很快覆盖了大地、屋顶、树梢,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肃穆的白里,仿佛也在为这位一生善良的老人默哀。送葬的队伍缓缓前行,纸钱纷飞,哭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久久回荡。
最终,郑秀莲被安葬在了伊志中家的坟茔地旁,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简单而庄重。她的最后一个心愿,终究是实现了。
葬礼结束后,林兰秀又回到了郑秀莲生前住的屋子。屋内空荡荡的:炕头还放着干妈不知道放了多久、没纳完的鞋底,线轴上缠着半截青线;矮柜上的瓷碗还留着些许鸡蛋羹的痕迹,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外出——不是离别,只是在告诉林兰秀:妈始终在,有事别怕……
伊志中坐在炕边,背对着门,佝偻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原本就花白的头发,似乎一夜之间更白了,整个人意志消沉得像是丢了魂。
林兰秀看着这一切,默默流泪,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伊叔,你要好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