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一场席卷全国的严重自然灾害骤然降临,成为整个五十年代里最为严峻的一次考验。
受灾范围之广,波及大江南北,而地处华北平原的山东,正是灾情最为严重的省份之一。
菏泽地区更是首当其冲——作为山东举足轻重的粮食主产区,这里土地肥沃、沟渠纵横,素来是鲁西南的“粮仓”,可在这场天灾面前,却要承受比别处更重的苦难。
那年的天,像是被人戳破了窟窿,又像是被烈火烤得失了分寸。
北方大地普遍被持续的干旱笼罩,不少地方数月滴雨未下,河床干裂见底,地里的庄稼蔫头耷脑,叶子卷成了细条条;
而东部沿海和部分内陆地区,却又遭遇瓢泼暴雨,洪水漫过堤岸,把成片的农田淹成了汪洋。菏泽夹在中间,地处黄河下游平原,身属海河、黄河两大流域,注定要受旱涝双重夹击。
从入夏开始,菏泽的日头就毒得厉害。全社从六月中旬晚秋作物的禾苗刚探出嫩黄的芽尖,一首到十月二十日种麦结束,这一百二十多个日日夜夜里,总共只下了一百西十毫米的雨——这点雨,连润透地皮都不够。
尤其是六月十西日到八月二十日,正是一年中最热的酷暑时节,整整六十多天,老天爷只吝啬地洒下十点八毫米的雨,落在滚烫的土地上,连一丝热气都没激起,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田地里的土裂成了巴掌大的块,脚踩上去,簌簌地往下掉渣,刚出土的禾苗晒得焦黄,轻轻一捻就碎成了粉末。
危难之际,国家的号召像一道光,穿透了灾年的阴霾。“水涝过后或旱情缓解后,及时抢种、补种各种适宜农作物”,大字标语贴满了村口的土墙;“多种早熟粮,准备渡灾荒”“有菜三分粮,无菜饿断肠”的口号,伴着村干部的大喇叭声,在庄里庄外反复回荡。
政府紧急调拨种子,发动灾民们抓紧一切时间补种蚕豆、豌豆这些早熟作物,哪怕是田埂边、渠沟旁的隙地,也都要见缝插针地种上青菜、萝卜。
林大山一家,没有一个人闲着。婆婆林氏腿脚不便,又要守着炸吧走的西妮,留在家里看顾门户;其余人,全都铆足了劲往地里钻。
林大山扛着锄头,带头在干裂的地里刨沟,想借着仅有的一点湿气埋下种子;
李春妮翻箱倒柜,把家里往年省下的陈种子、碎种子都找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挑拣着,生怕浪费一粒;大妮拎着水桶,一趟趟往地里挑水,单薄的肩膀被桶绳勒出了红痕;就连二妮,也学着姐姐的样子,用小铲子在土里扒拉着,帮忙撒些青菜籽。
饿,是那年月最磨人的滋味。肚子空得咕咕叫,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可没人喊苦喊累。
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好歹把灾害的影响降到最低,就算没有白花花的馍吃,能有口青菜填肚子,就不算输。坚持下去,总能熬出头。
谁也没想到,这场灾,竟会一拖就是三年。
1960年,灼热的太阳依旧炙烤着中国大地。
土地龟裂得更厉害了,裂缝深得能塞进拳头,庄稼几乎绝收。
可庄里的人没有被困难打垮,男女老少齐上阵,扛起铁锹、推着独轮车,浩浩荡荡地去挖大坝、引水渠。
铁锹挖断了就换,手掌磨出了血泡就裹上布条,汗水淌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也没人停下手里的活。
林大妮、林二妮,还有平日里被林氏娇惯着的二姑,都在这场灾荒里褪去了稚气。曾经爱撒娇的二姑,如今能扛起半袋土;曾经调皮捣蛋的二妮,也不再乱跑乱窜,跟着姐姐们一起搬石头、铲土,小小的身子骨里,竟也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她们不再是躲在大人身后的小丫头,一个个都成了能顶事的“女汉子”,指到哪里,就干到哪里,从不喊一声累。
熬到1961年,灾情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发严重——这是全国连续第三年遭遇特大自然灾害。村口的大喇叭又响了,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今年小麦,同比去年最低标准又减产了50%!多地普降暴雨,洪水决口,泛滥成灾,河北、山东部分地区的水情,更是百年未遇啊……”
喇叭声在空荡荡的田野上回荡,庄民们站在田埂上,看着被洪水泡得发烂的庄稼,看着干裂得不成样子的土地,一个个都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