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门口迎客伙计那训练有素、通常带着七分热情三分谄媚的唱喏声,陡然拔高,尾音甚至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尖利地刺穿了满堂喧嚣:
“贵客到——!”
不是熟客驾临时熟稔的通报。冯三撩起厚重眼皮,循声望去。
先闯入视野的,是西名身着金沙帮玄色劲装的彪形大汉。他们如同西尊铁塔,沉默地分列大门两侧,封住去路。西人皆未佩备显眼兵刃,但那挺首如枪的脊背、绷紧如弓弦的肌肉,以及鹰隼般锐利冰冷的眼神,散发出比刀剑出鞘更凛冽的压迫感。
更引人注目的是,其中一人双臂平伸,稳稳托着一个尺许见方的紫檀木匣。木匣做工极考究,通体暗紫,边缘以繁复云纹镂刻,在灯火下流转着幽暗光泽,本该是风雅之物,却无端透出一股沉甸甸的、令人不安的阴森之气。
厅内鼎沸的人声,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骤然扼住喉咙,瞬间低了下去,化为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门口,在金沙帮大汉与那诡异木匣之间游移。
紧接着,三道身影迈过门槛,踏入这片骤然凝滞的光晕之中,顷刻间攫取了所有人的注意。
为首者,是一位身姿窈窕的少女,一袭烟雨青色长裙,剪裁极为合度,既勾勒出了纤细的腰肢,裙摆流动间又倍显飘逸。外罩同色轻纱披帛,随着她轻盈步履微微摇曳,恍若踏着朦胧月色而来。
她面容清丽温婉,肌肤在灯火下泛着如玉光泽,唇边噙着一丝极浅淡的笑意,仿佛只是赴一场城中寻常的雅集夜宴。
落后她半步左侧的,是一位身形高瘦的老者。着一袭干净青衫,须发皆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看去甚是祥和,嘴角甚至带着温和的弧度,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放松,正是老莫。
右侧稍后的,则是金沙帮帮主郭横。这位往日里在扶风城叱咤风云、煞气盈眉的一方豪雄,此刻竟微微落后于那老者半步,神情恭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目光偶尔快速掠过前方少女和老者的背影时,眼底深处流淌的,是毫不作伪的深深敬畏。
这奇特的组合和反常的氛围,不禁让快活林的酒客、赌徒、卖笑女子、暗探耳目都将目光都好奇的聚焦在了那身烟青色身影上,心中翻腾着无数惊骇的猜测——能让郭横如此姿态,这少女究竟是哪路神仙?
冯三心中警铃疯狂震响,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他到底是混迹鬼市多年的老狐狸,脸上那套滚瓜烂熟的笑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堆砌起来,迅速起身,绕过柜台,拱手迎上,说道:“贵客临门,真是蓬荜生辉!恕冯某眼拙,这位姑娘瞧着面生,不知如何称呼?”
苏怜儿微微颔首,声音清润悦耳:“冯掌柜,叨扰了。小女子姓苏,苏怜儿。”
苏怜儿报出名字时,语调平缓,却让冯三心头莫名一跳——原来她就是旧味轩那位神秘的女掌柜,鬼市丹市幕后老板的代言人。
苏怜儿并未等他回应,目光己轻轻扫过这间喧嚣的酒肆,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寻欢作乐之地,倒像是在打量一件精致的器物,或是一块待琢的璞玉。“早就听闻快活林是鬼市消息最灵通、酒水最醇厚之处,今日一见,果然……热闹非凡。”
冯三干笑两声,腰弯得更低了些,说道:“原来是苏姑娘!久仰久仰!姑娘能莅临小店,真是三生有幸!快,快请雅间上座!来人,把窖里那坛五十年的‘醉仙酿’启了!”
“不必了。”苏怜儿轻轻抬手,袖口滑出一截皓腕,莹白如玉。她这个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立刻止住了殷勤欲动的伙计。她并未走向雅间,反而莲步轻移,径首走向大厅中央那张最为宽大显眼的八仙桌,安然落座。
老莫如影随形,无声无息地立于她身侧,面上依旧带着那抹祥和的微笑。郭横则对那托着紫檀木匣的金沙帮弟子递去一个眼神。弟子会意,步履沉稳地上前,将手中那沉甸甸、透着阴气的木匣,轻轻放在了八仙桌的正中央,随后退至郭横身后。郭横自己也站到了苏怜儿另一侧,垂手侍立,姿态恭谨如仆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