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牧洋急切地接过,一目十行,一张张地翻过去,眉头越拧越紧,心一点点地下沉。
没有陆原!是她没看到公告,还是她看到了却无意报考呢?不管是哪种,都让他有一丝丝的沮丧,就像一个不是很复杂的实验,自己却做失败了。
沮丧也好,失败也罢,他做了他能做的,其他不宜做得太多。他又翻了一遍名册,这次进入面试的人他顿住,呃,里面竟然有一个是他认识的。
2
还是一头剪得很短的头发,还是那幅黑色边框的眼镜,除了那身熨烫得过于板正的西服,肖鹏看上去和几个月前与司牧洋视频通话时没有一点不同。
面试是从早晨九点开始,科林和伯克司牧洋实在叫不来李贺和霍去病,还是叫本名,他们的计划是50个人分两天。肖鹏运气不错,抽了第一天的第一号。其他49人,抽到今天面试的,在外面的走廊上等候。明天面试的人也没走,走廊上站不下,就在外面的草坪上转悠,看看后面秋色浓郁的山,看看眼前这幢曾被历史光环笼罩着现有着新的使命的小楼,他们兴奋、激动,又不安,激动的是这就是传说中的司牧洋实验室,我现在与它近在咫尺;不安的是50个人最多选10个,他们是四十分之一,还是十分之一?
宁大的学生也激动,说各路英豪云集太浮夸,但今天真的来了不少狠角色,拿过奥奖的就有几个,全国比赛的奖项那就更多了,据说还有一个和尚,真的假的,不会是从佛学院转来的吧!
有课没课的,都会从小楼这经过一下。经过时,驻足一会。面试室的窗正对着大路,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希望能从那扇窗中窥到一点半点的面试情况。先是一个两个,不久,一丛又一丛,然后,一群接一群,人越来越多,小楼外,里三层外三层。
宁大很有预见性地早早就找了保安来维持秩序,招生处派来协助面试的工作人员经验丰富,人再多,面试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肖鹏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走进了面试室。进门前,他做了个深呼吸。门推开,一抬眼,对上两张异国面孔,他下意识地回了下头,没错,是面试室,他没有走错。他转过身,眼角的余光看到司牧洋站在另一侧,他的心一下安定了下来。
虽然叫司牧洋实验室,不代表面试的人就是司牧洋。他在心中轻轻一哂。
当伯克用英文让他做一个自我介绍时,他立刻也把语言切换成英文。自我介绍,一般包括个人履历和学术成果,这是能不能入选的关键。他把语速放慢了一点,尽量每个词都能清晰地表达出来。伯克听完,和科林小声地交换了下意见。肖鹏注意到,他们没有看司牧洋。
伯克问道:“肖鹏先生,你的履历很精彩,成果也非常丰硕,很荣幸你报考我们的实验室,但我们有注意到你研究生阶段的方向是医学新材料技术的学术研究和创新,而司牧洋教授的研究领域是生物医药对人体系统的改善和帮助,你不觉得很三心二意,不对,中国话怎么说的?”
科林提醒道:“忘恩负义。”
司牧洋:“”
肖鹏强忍住笑意回道:“首先我们同属生物医学这一个大类,不管是哪一种研究方向,目的都是为提高医生的诊治水平和人类的生命健康而服务,所以我不认为我的选择是背道而弛、东趋西步。”
科林和伯克齐齐“哦”了下,司牧洋摸摸鼻子,这是面试么,这是成语接龙!
肖鹏继续说道:“来到这里,我并不是改变我的研究方向,这就像你加修另一门课程,你不过是想让自己知识面更广,视线更远,更能适应不断求新、不断挑战的生物医学。”
科林突然挺直了腰背,下巴倨傲地抬起:“肖鹏先生认为我们实验室的科研项目只是加修一门课程?看来你对我们还不够了解。”
肖鹏暗叫不好:“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打一个比方。比方就是”
伯克打断了他:“我想我们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他对着门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甚至还笑了笑,虽然这个笑意有些冷。
肖鹏叹了口气,起身,礼貌地颌首。面试抽到第一,注定成炮灰,果真没有奇迹。他没好意思看司牧洋。
第二号是个女生,像是很紧张,与他错身而过时,拼命地看着他,希望他能给点提示。肖鹏苦笑,只低声问了句:“你英文好吗?”
女生没听懂,他耸了下肩。门关上了,他看外面哪哪都是人,索性朝里走去。加入不了实验室,参观一下总行吧,也算不虚此行。拾阶上楼,一间间地看过去。设备和器材还没到位,只看布置,他们学校的实验楼在国内也算是数得上的,在这还是会心生羡慕。
他站的地方以后应该是冷藏室,大大小小的冰箱、冷藏柜,已经到位,只是没有通电。他闭上眼睛想象了下以后里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试剂,电流声嗡嗡低鸣,穿着白色实验袍的研究生们进进出出唉,明明准备得很充分,怎么就砸了呢?
他懊恼得想撞墙。
一声轻笑从身后传来。他回过头,司牧洋走在过道上,脸上带着一丝揶揄的微笑。他的脸不禁一热。他和司牧洋说起来认识很久,见面也就上次的一次视频通话。他知道司牧洋年轻,真的面对面,想不到他是这样年轻。要不是看过他的资料,他以为自己比他大。
“司教授,今天”
司牧洋摇摇手,让他不要说,打趣了一句:“我以为你不会舍得离开燕大呢!”他记得坐在轮椅上的那位师姐,有如稚童,却牢牢地占住肖鹏全部视线。
肖鹏抬眼看向司牧洋,这一眼饱含着太多的意味,像是故事太长,不知从何说起。当他再次出声时,声音有着紧绷的颤栗:“司教授很少关注国内新闻吧?”
“嗯,最近太忙。”
肖鹏顿了顿,似是整理了下情绪才说道:“我和教授您通话不久后的一天,师姐的母亲早晨去菜场买菜,不小心被一个疾行的快递小哥给撞了,看着不很严重的伤,到了医院却没抢救过来。后来才知道她患癌很久,身体早就不行了。师姐的父亲把她母亲送走后不久,在一个晚上,他给师姐服了药,帮她换好干净的衣服,看着她闭上眼睛,然后自己也服药自杀。他给我留了一封信,他说:我太老了,实在照顾不动她,我又不放心把她托付给别人。除了血缘,现在的她,其他人不会像我和她妈妈这样爱她的。思来想去,我只能带她一起走。到了那个世界,希望什么都没有发生,她还是那个让我们骄傲的小姑娘。说到这,突然觉得很幸福。这件事,理解的人唏嘘两声,不理解的人则觉得父亲罔顾人伦、自私残暴。两面争议声太大,在热点新闻上占居了一周,电视台还特地做了个节目,请了几位情感、法律专家来访谈。”
肖鹏说完,已经全然恢复了平静。不管多深的伤口,随着时间,哪怕是表面上,也会慢慢愈合的。
“抱歉,我不知道”有些事再重再沉再痛,只能自己承受,没有人帮得上忙。司牧洋只能叹息地说了声:“节哀顺便。”
“教授,说了你不相信,我真的没那么难受。她病了有多久,我就看了她多久,可是我只要做梦,梦里还是她没有中毒前的样子,活跃、佻皮、爽朗。她终于又要做回真正的自己了,这不好吗?”一颗泪珠从肖鹏眼里滚出,他飞快地抹去。
司牧洋为了避免他尴尬,忙转过了身。所谓爱一个人,便爱上一座城。那个人不在了,那座城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师姐中的是铊毒,铊可不是超市里买的盐,一般人接触不到铊,也不知铊是何物,能接触到的,领用手续也很严谨,可是,看似不难破的案子,却成了一桩悬案。宁大上次的投毒也是,那瓶搁在杂物柜里的二甲基亚硝铵,是陆原领用的那瓶吗?陆原
历史没有真相,可能是我们并不敢触碰真相。
司牧洋失笑摇头,看肖鹏好点了,用不太自然的口吻说道:“我的师母曾经和我说过一句话,我转送给你:真挚地深爱过一个人,尽管她已经不在了,但也会给我们留下一段永远美好的回忆。”
肖鹏笑了:“不只是回忆,还有动力。教授,我报考你的实验室,不是想加修一门课程,我是真的想拓宽一下自己,让自己的领域更宽广。我记得师姐中毒时,怎么也找不到病因,是教授您帮助了我。如果我能有教授这样的知识渊博,第一时间就发现病因,师姐也就不会错过最佳治疗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