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被雨淋湿的染色体
1
宁城初冬的雨,给人的感觉黏糊糊的,滴滴答答下一整天,动静不小,地面却没什么积水,但能湿漉漉好几天。
齐佳佳搓着两只手臂,嚷着受不了,这说冷温度又没到零下,可是那股子湿冷却滋滋地往衣袖里钻,她里外裹了三层,还是冻得唇青鼻红,她有点想家了。这个时节,老家那已经供暖了。供暖啊——齐佳佳吸了吸鼻涕,不管外面是刮大风还是下大雪,一进屋,就暖如三春。她和陆原商量:“我们晚上吃火锅吧!”又加了一句,“我亲自做。”
要是以前,齐佳佳肯定是用命令的口吻向陆原提要求,不过,她的要求都是吃饭这些小要求,陆原尽量满足她。现在,陆原成了宁大的,她和陆原说话,有点像蹑手蹑脚地走路,生怕弄出什么声响。
陆原想笑,又怕惹恼了她,忙点了下头:“好啊,我去买食材。”
“不着急,这会才下午呢!呃,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齐佳佳今天上的是早班,下午三点下班,回来不久,陆原也回来了。
“外面太潮湿,有些设备很娇气,就挪到明天运送了。”
齐佳佳不是很明白什么样的设备会娇气,不都是一堆的铜呀铁的,还能比人娇贵?陆原让她觉得越来越陌生了,但她聪明地没有表现出来,以一副大姐姐的口吻关心道:“你在宁大,没人欺负你吧?”
“没有。”
“真的?”齐佳佳不太相信,很多人都欺生的,这个她深有体会。
真没有。
陆原承认,第一天去实验室,她的心是有点悬悬的,毕竟她在宁大搞出那么大的震**波,她做好了心理建设。她去得有点早,进大门的时候,很自觉地朝保安室看了看。保安刚交班,朝她递了个询问的眼神,她失笑地摇了摇头。
校园的早晨总是特别的生机勃勃,让人的精神格外振奋,似乎什么样的希望总能实现,明天一定是美好的。
陆原以为自己早,没想到其他人都早,包括伯克和科林。司牧洋是压轴出场。大家伙儿都聚在一楼的会议室,伯克很严肃地点了名,把实验室新鲜出炉的规章制度贴在墙上,提醒大家这是制度,不是海报。
啥意思?大家伙有点懵。
司牧洋轻声用中文解释,这是他自以为是的幽默。几人哈哈笑了两声,心里面觉得司教授真是亲和。可不是么,完全没有一点老板的威仪,进来就吐槽宁城的交通,几条街道,十分钟不到的距离,他堵了半小时,开了半小时,还不如用脚丈量过来呢!
他边说边笑,目光轻轻地落到陆原的脸上,好像是只说给她听。她要不要接话?
抢在陆原前面接话的是宁大的另一位博士生,她以前在研究所见过,叫高翼。他不仅名字有翅膀,梦想也是有翅膀的。邱文瀚私下和她八卦,说路明嬅进宁大的初始目标就是高翼,不幸妾有意郎无情。高翼拒绝她的理由非常高风亮节,他说中国只是他的一个站点,他不会停留很久的,所以不想把某些关系搞得很复杂。高翼有着一张高傲的冰山脸,邱文瀚说那个冰山还是千年不化的冰山,他以后要么孤单一辈子,要么找一个火辣辣的非洲妹子,没第三个选择。他高傲的资本是他创下了宁大学生一年之中发表SCI论文数量的纪录,但这个纪录,两年后给陆原打破了。那时,陆原才在读本科。他们没有交谈过,遇见了从不打招呼。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在这个站点呆了这么久,陆原以为他早出国了。
陆原一进来,高翼就认出她来了,一脸厌恶。这厌恶他没打算掩饰,他觉得他用不着掩饰。如果是他,他是一刻也呆不下去的,不,是连报考的念头都不该起。不知因为什么失踪,还长达两年,捏着个可怜的本科文凭,强挤进来,谁给她脸了?
高翼以为自己的情绪迅速会引起其他人的共鸣,其实博士们的世界都很窄,做实验、写论文,已经让他们耗尽了心血,无暇分心再关注一些有的没的。只要侵犯不到自己,管他是敌还是友,统统无视。这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兰舟远太夺人眼球了,完全抢了陆原的风头。再淡定如山的人,也忍不住朝他的光头看了又看。只能说,世界之大,远远超过我们的视线范围。
只有肖鹏在得知她是陆原,眼中闪过一刹那的震愕,朝司牧洋看了看,便朝她友善地点了下头。
这会,高翼这座冰山冰消雪融。他笑道,宁城经济发达,家家有车,有的还不止一辆。大家都开车上班,上下班自然就堵得水泄不通,如果坐公交或地铁,又宽松,又快。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坐地铁确实方便。宁大附近就有一个地铁口,走几步路就到了。然后就有人问你是从哪站坐过来的,是准备在附近租房,还是申请宿舍。如果租房,考虑合租么?
宁大同意提供宿舍,只是博士生不是刚进校门的大学生,也都老大不小了,还是渴望有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
实验室有两间休息室,分男和女,也在一楼。八个成员里,仅两个女生。另一个女生据说已经结婚了,她老公偶尔要过来,大概率会租房,那么陆原小心地咽了口唾沫,嘴角刚挑起,又强按了下来。
那抹笑意的余波刚巧被司牧洋捕捉了,让他惊疑地挑高了眉梢,她笑了吗?她竟然也会这样独自偷着乐?
大伙儿楼上楼下跑了两趟,都迫不及待地跑到外面等着了。伯克刚刚给他们看了设备和器材的清单,越看越心情澎湃。他们义不容辞地加入司牧洋的实验室,有司牧洋的名气,还有就是冲着这些设备而来。越是精良先进的设备,价格越是昂贵。很多研究室因为经费有限,抠抠搜搜,哪怕是普通的试剂,能便宜就尽量便宜。实验做得再好,什么都要算计,怎么出成果?
司牧洋实验室不差钱。
九点左右,两辆重型货车到了,包装得非常严密。司机如临大敌般解开包装,众人扑过去。离心机、天平,显微系统、转基因仪,电泳设备,生理、病理、药理、毒理分析,光谱、低温恒温制冷设备
所有的人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肖鹏扭头看司牧洋:“教授,个人化操作基因组测序仪,两台!”
司牧洋嗯了声:“这是我后来要求加进去的,忘了添进清单里。”
他们不是问这个,而是个人化操作基因组测序仪啊,配合Io的半导体芯片,就可以快速直接的将遗传信息翻译成数码的DNA测序结果,得到大量高质量的测序数据。想都不敢想,这是目前最贵也是最先进的仪器,还是两台。他们以前只听过,从未见过。
大发啦!
宁大也派了劳务人员过来帮忙,重的设备他们搬不动,但是必定有一个人跟着,上个楼梯都紧张得不行,轻点,轻点。劳务人员脸都黑了,里面是厚厚的泡膜,外面是硬纸板,就是用锤子砸,一会半会也伤不到哪。其他设备,两人一组,绝不假以人手。
陆原本来想和另一个女生一组,她刚抬脚,兰舟远就跟了过来。陆原看他,他看设备。陆原搬什么,他搬什么。有的稍微重点,得两个人搭把手,他也只是站着。陆原只能去另一辆车上挑她能搬的单件。
另一辆车上装的是小鼠饲养系统的设备,笼子是意大利进口的,考虑到空间有限,选择的是中央排风通气笼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