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前听过录音?”
“两年前我离开宁城的那个夏夜,周梵给我听了。”
听完录音,炙热的夏夜突然像遭遇到了一场霜冻,她从头冷到了脚。周梵说,我保留录音,只是想确定这次的事只是我们之间的事,我不会给任何人听的。她说,你是害怕我把它说出去,偷偷录了音,还剪辑成这样。周梵笑了笑,你要这样理解我也没办法,不过,这确是一层保障。如果你做不到,那录音流出去的后果你自己承担。一个有投毒嫌疑的实验人员,就像有过偷窃记录的银行职员,请问还有哪家实验室敢要你,还有哪家研发部门敢聘用你?你就死了搞科研的心吧!不止这个,考编即使通过笔试、面试,政审也过不了。我想,你能做什么呢?至于我,最多就是多了段花边绯闻。宁大里面,向我示爱的女生你也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不过,你最自以为是。她气道,你太卑鄙了。周梵叹息道,陆原,谁让你这么聪明呢?我都已经把你移出项目组了,我那是在保护你,可是你又自己闯了进来。最后,她不得不妥协,好,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二期临床的药剂里的二甲基亚硝胺成分必须去掉。
“新型抗生素里有二甲基亚硝胺?”吴梦蜻和舒楠都惊呆了。
陆原看了看他们:“一期临床效果不算好,周梵有点着急。他和辉星之间有个协议,如果研发能提前上市,辉星会给他奖金。他预支了三分之二的奖金,付了临江雅菀的首付。二甲基亚硝胺是剧毒,可也是最有效的催化剂。新型抗生素本就是冲着攻克因为基因变异产生的耐药性研制的,想抑制病菌的新陈代谢,加点催化剂,效果会提高,但是用多了,病人的神经、肝脏、肾脏都会受到损害,而大家都会以为是病情加重。”
吴梦蜻想起那支致金陵中毒的很像普通药剂的二甲基亚硝胺,那是周梵带进去的,他在偷偷做实验。普通药剂,才能不惹人注意,可是陆原太聪明。为了怕她发现,他鼓励她独自做项目。“你后来是怎么知道的?”
“辉星的谢于彤以我一篇论文的一作作交易,她告诉我周梵二期临床的药剂加了催化剂,她有点担心周梵急功近利。要是出了问题,辉星要担责的。她还告诉我周梵和周萤交往很多年了。”
“于是你以周梵的名义领用了二甲基亚硝胺,做了同样的实验?”
“是,因为我以前和他聊过这个,我说如果有什么能有二甲基亚硝胺的效果,又对病人没有伤害的溶剂就好了。”
司牧洋看着焊着铁条的窗格子上透进来的点点白光,心想道:天赋高成这样的陆原,周梵怎么能不恐慌呢?可能这不是第一次,所以他才会对他说,陆原的可怕是你无法想象的。那是他的真心话。为了保险起见,他将她移出项目组,可他发现没有用,只有牢牢地将她掌控在自己手中才行。陆原再聪慧,也只是个学生,她根本不知人性有多黑暗,她天真地拿着药剂找上周梵。周梵迅速作出反应,他主导了那次谈话。陆原说的是药剂,他故意歪曲成爱情,然后他把录音剪辑。陆原听到剪辑后的录音,才知道自己掉进了他挖的坑。他知道陆原的软肋在哪,陆原喜欢做实验,离不开实验室。可是,留在周梵身边,即使有实验可做,陆原觉得自己就像一条离开江河的鱼,被养在了鱼缸里,什么时候喂食,什么时候换水,让她朝东,让她朝西,都得听周梵的。她是那么的无奈、无助,谁能帮得了她?离开宁大,是她最后的倔强。只有离开了,二期临床的药剂,周梵才不敢随便使用,因为他不知陆原会做出什么。陆原为什么说自己失忆,因为失忆能让她平静地接受那样的生活,失忆让她不用回味这段绝望的时光。两年后,陆原回到宁城,得知二期临床一切正常,又恰好遇到自己,陆原觉得这是一个契机,她鼓起勇气走进了宁大。周梵怎么可能不找上她呢,这两年,他一直在找,陆原告诉他自己失忆了,很多人很多事不记得了。他应该听懂了陆原的言下之意,关于二甲基亚硝胺,陆原已经忘了。周梵放心么,不,什么测谎,什么配合调查,一次又一次,陆原一直坚定地表示不记得了。就连自己问起陆原,陆原说相信我,就不要问。她是这么小心翼翼地守着她得来不易的机会。周梵放心了吗?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完美的计划,上天总会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留下一个缺口。常醒月案重启调查,周萤的被爆,火一点一点烧向了周梵,他担心警方找陆原了解情况,陆原借势说出真相,他先发制人,抛出了录音。
司牧洋有种可怕的预感,他突地站了起来:“还联系不上周梵么?”不像祸水东引,而像同归于尽?
吴梦蜻和舒楠面面相觑,舒楠打了个电话。手机关机中。苗喵、实验室,就连周萤的经纪人那,都联系了,他们也在着急找他,都没见过他。
警方发觉事态有点不对了,迅速加强了警力寻找。
司牧洋却不能坐着等,他给伯克打了个电话,让他和媒体接触,他要接受采访,最好是电视台。吴梦蜻急了:“你想把真相说出去?”这个真相是不是真的真相,很难说,除非找到完整的录音。完整的录音还存在吗?
“不是。如果我猜测不错,周梵一定躲起来了,但他肯定会关心事情的进展。网络上声音太杂,他也不一定敢上网,只有电视,他会看。我想让他看到。”
“看到他就会出来?”
“试试看吧!”
司牧洋要走了,他不得不松开陆原的手。陆原还必须留在这里。谢于彤的出发点是为了辉星为了自己,她是为了那些病人,她没有做错,却要被命运如此的对待。他真的痛彻心肺。陆原还反过来安慰他:“教授,我真的很好,比任何时候都好。”即使坐牢,她也不怕,因为她看得见希望。
认识以来,他对她从来没有出格的举动,礼节之内的握个手、轻轻地抱一下,不带任何的暧昧。不行了,要做点什么才能抚慰惴惴不安的心,就当是喊一声:加油。他轻轻叹了口气,一把拥紧她,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等我。”
吴梦蜻默默把头转向一边,司牧洋栽了,栽得很深。
3
雨又下了一夜,从天黑到天亮,没有停息的意思。上次的那场雪,是一个意外,宁城的冬天,还是雨多。
周梵瘫坐在沙发上,可能是因为平房的缘故,地面返潮得厉害,就像地长了张口,朝外面吐着水。地上铺的是那种老式的同色砖,不防滑,不注意,吱溜一下,能摔个大跟头。
要是苗喵在这,肯定认不出周梵来,他看上去很像《哈利?波特》里的海格,除了没那么大的个头。他从不知道自己的毛发是这么的旺盛,几天不刮,脸就快被胡子遮住了,头发厚密得像戴了个假发套。衬衫也很久没换了,一吸气,就闻到一股子油腻味。他出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进了村,才想起去超市买了点吃的。他手里面没有命案,警方不会发通辑令,所以没人会注意到他。他看上去那么的落泊,和这个老破的城中村气质很配。
常醒月的死,周梵厌烦地闭了闭眼睛,不管警方怎么查,那就是一起交通意外。他不过是对她用的那个什么面霜夸了几句,说她气色真好,肌肤嫩得像少女一样。常醒月是主任,他是副主任,他的方向是医药,她是药妆。俩人的实验室一个在三楼,一个在二楼,他会钻进她的实验室,给她的面霜里添加什么?那就是瞎扯。
女人对于变美变嫩,用走火入魔来形容绝不夸张。生老病死,这是自然规律,别人不懂,常醒月一位生物医学教授不懂么?也许她在故意回避,为了能让自己年轻一点,她愿意和魔鬼做交易。
魔鬼周梵不敢照镜子。上周,他还是宁大校园里年轻有为、意气风发的周梵教授,现在窝在一间像鬼屋的破平房里,有如一条丧家之犬。
不知道陆原离开宁大的那个晚上,是不是也有这种感受?肯定没有,她是用离开来对他宣战,宣告她的不屈服。
她赢了吗?收到那卷录音,警方肯定会限制她出境,她现在应该被拘起来了。是单人间,还是多人间?周梵无声地笑了很久。
他的副主任是常醒月向校领导推荐的,他很感激常醒月。不久,两个人一块出差。又是领导,又是女性,对自己又不错,他像绅士样,细致入微地照顾着她。晚上喝了点小酒,常醒月借着酒意一诉衷怀。她说她和她老公已经分床好几年了,她调查过她老公,没有外遇,但他就是不碰她。她问他,你也是男人,你说说他就不想么?说着,她把脚放到他的腿上,眼睛斜睨着他,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在嘴角**开。
他当时已经和周萤在一起了,校园里还有他和陆原师生恋的传闻,他隐约感觉常醒月对他有好感,但没想到有这一方面。也许是在异地,也许是酒店的房间容易让人想入非非,也许是男人对一个女性领导臣服的快感,脑子像高烧烧糊了,他的手握住了她穿着丝袜的脚,一点点地向上。
回来后,常醒月便以失眠为借口,经常去酒店开房补眠。她进了房间,洗好澡便给他发信息。他心里面很不齿这样的行为,可是又情不自禁过去。他从副教授晋升到教授,得到的大部分荣誉,都是常醒月帮的忙。他在宁大露脸的机会越来越多,渐渐地成为青年教授里面的翘楚。但是代表研究所出面的会议和发言,都是常醒月,实际上所有的事都是他在做,他却只能坐在台下,做一个鼓掌的观众。他渐渐感到不平,这样一个脑子里只有欲望的女人,凭什么?
他越来越厌烦和常醒月上床,她发十次短信,他最多去四次。如果碰到警方那边通知有无名尸出现,他要去看看是不是陆原,这时,常醒月必然和他闹,说他想坐享齐人之福。他反唇相讥,你忘了你也是有老公的人了吗?常醒月脸色大变,嚅嚅道,等我女儿出国后,我就和我老公离婚。他笑了,然后和我结婚?你以后敢在宁大行走吗?你连给我发信息都是用的另一部手机,从不敢带回家。常醒月说,我们可以去国外找一份教职。他问她,我四十岁时,你多大?常醒月的脸彻底没了人色。
不知是不是被他刺激了,常醒月开始瘦身、美容。周萤和他说过圈内的女星为了保持身材,对自己有多狠。脸,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隔一阵就要做一次医美。只要能瘦,哪怕是毒药,也能一口喝下去。常醒月比她们还狠,只要能年轻,哪怕一点,是什么都敢往面霜里面加,而他也会适当地给她一些建议。她沾沾自喜地跑过来问他,她有没有哪里不一样?他不动声色道,皮肤比以前更紧致、白皙,皱纹也少了。其实,那时常醒月的气色已经变差了,不过是被厚重的面霜给遮掩了。
她再给他发信息,他便去了。去一次便夸一次。她的精神开始恍惚,情绪莫名地暴躁,手脚突然的发抖,她说她是不是得了什么病,他说不是病,是更年期到了,过一阵子,就没事了。
出事那天,交警的电话先打给她家人,再打到宁大。他挂了电话,先去常醒月的办公室,找到那支和他专线联系的手机。办公桌上放着常醒月和女儿的一张合照,坐在草地上,女儿伏在她的背上,两个人一起仰头看向天空。非常的有生活气息,不像摆拍,像是抓拍。拍照的人是她老公么?他无声地叹息:可惜了。
当天晚上,他开车去了趟长江大桥,把手机从桥上扔进了江中。
无论从能力还是科研成果,他都是主任的不二人选。一个月后,他接替常醒月,成为研究所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