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归玩笑,吴梦蜻心里面却有几份信了,司牧洋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问题的。如果司牧洋决定回国,国内的高校,他可以随便挑。宁大,虽然要历史有历史,要声誉有声誉,要科研有科研,可是在国内还不算最顶尖。难道是因为他?哎呀,不要说别人,他自己都脸红。俩人是好哥们,又不是好基友,绝对没到这份上。他眉头紧蹙,难道是不放心袁苇?这也太牵强了吧!郑易今天表现是不佳,真有个什么事,人家袁苇有哥有爹妈,轮不到他操这个心。
司牧洋瞧着吴梦蜻眉心的结越打越紧,脸上的神情越来越严峻,多年的哥们不是白做的,他瞬间捕捉到一丝异常。“如果我说是呢?”
吴梦蜻朝夜色呼出一口气,坦承道:“我觉得不太合适。你好不容易在国外有了一席之地,还是回去好好守着吧!”
话说得像个调侃,但是语气绝对不是。司牧洋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宁大有什么不对?”
吴梦蜻反问道:“如果有什么不对,你会改变你的想法?”
“说说看。”
吴梦蜻拧着眉,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你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你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宁大哪里吸引住了你?”
“不好描述,但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甚至清楚美国那边的项目部负责人将要对他发起不知会是几级火力的炮轰,还有各式各样的麻烦、外界会如何评论,这些,他可以暂时不去想,他现在只想放任自己疯狂一回。
人不疯狂枉少年,归来仍是少年他失笑。他无法预知这样的想法是对还是错,但他知道,要是就这么离开,他会非常非常遗憾。
吴梦蜻移开了视线,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了点,然后一扭头,严肃道:“如果你执意如此,那我给你一个建议: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这一刻,司牧洋才想起吴梦蜻原来是个法医。平时相处,他开的车、穿的衣、对着美女吹口哨、听嗨歌,插科打诨,没个正形,让他一不留神就忽视了他的职业。“是最近的这起投毒案,还是之前宁大发生过什么?如果你不方便讲,就当我没问。”
吴梦蜻摊开双手。
司牧洋点点头:“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会慎重考虑。”
吴梦蜻不太放心地打量了他两眼:“我希望这不是你为了我宽慰我才这么说的。”
司牧洋学他摊了摊手。
把司牧洋送回酒店,吴梦蜻又回到了公安厅,他今晚值班。就是不值班,他也需要加个班。前两天发生的一起凶杀案,有一个检测很重要。但这个检测需要两天时间来观察,今晚结果会出来。在楼下遇到刑侦大队值夜班的两个同事,两个正在吃泡面,问他要不要来一碗。他拍拍肚子,显摆道:“我刚吃了大餐回来。”同事客气,硬塞给他一盒饼干:“留着当宵夜。”
吴梦蜻捏捏饼干,坐电梯上楼。
法医室在六楼,来过的同事都说,一出电梯,就感觉到这层的温度比其他的楼层低,就连墙都显得特别的白,特别安静,让人不由自主就放轻了脚步。也不是恐怖,反正不晴朗是肯定的。吴梦蜻笑道:你们直接说阴森森就好。
确实,法医室让人不太舒服。就现在,里面还搁着两具尸体。不是正常死亡,死相非常狰狞。心理脆弱的,扫一眼,能吓晕过去。吴梦蜻倒不害怕,不过,也谈不上享受。最起码他肯定不会像《白夜追凶》里那位女法医,能若无其事的在法医室吃零食。面对尸体时,他有种本能的生理排斥,是不可能有食欲的。他在这里,工作就专心工作,走出去,他才会尽情地感受生活。
检测的结果已经出来了,他打印了出来。先传真给办案组,然后存档。打开档案柜,他的目光落上第二层的一个文件夹上。迟疑了半晌,他取了下来。翻开,目录的第一行写着:宁大常醒月中毒案?是的,在这行目录的后面加了个问号,因为他只是怀疑,没有肯定。
常醒月是宁大生物医学研究所主任,准确来讲,是前主任,现在的主任是周梵。她死于一起交通事故,小轿车与大卡车迎面相撞,小轿车几乎被压缩成了一张纸。常醒月从车里拖出来时,还有意识。救护车来得很快,但还是晚了。她拽着医护人员的手,说:救我,然后便停止了呼吸。
死者为大,很多人都自以为是的认为责任在卡车司机那一方。事实上,卡车司机当时没喝酒,也不是疲劳驾驶,速度也不快,也没随便变道,而常醒月在距离卡车快一百米时,突然加速,对着卡车撞了上去,很像把油门当刹车。卡车司机唯一的错,是没反应过来,处理得不够迅速,没有避开。
这极像自杀式的驾驶,她的家人自然要追根求源。宁大那边,常醒月的工作一切如常,科研顺利,与同事相处和睦,领导也很看重她。家庭这边,孩子在国外留学,还算乖巧。老公看上去比常醒月年轻,长相俊朗,事业有成,难免有其他女子青睐,但人家有底线,没有原则性问题。似乎这起交通事故就是常醒月的驾驶失误引起的,并没有其他什么。
吴梦蜻一开始并没有关注到这件事,直到有一天,厅里有一位领导找到他,说常醒月的哥哥拜托他解剖一下常醒月的尸体,看有没中毒的迹象。他很诧异,因为常醒月的死亡原因太明显了。她哥哥问他,你听说过香港中文大学一位教授用瑜伽球杀人的案件吗?
吴梦蜻知道这个案件。那位叫许金山的教授,因为想和情人长长久久,又不想离婚被妻子分走千万资产,于是偷偷将浓度很高的一氧化碳,注入了两个瑜伽球,放在妻子开的汽车的后备箱内。然后一氧化碳慢慢从球的缝隙中溢出,他的妻子中毒身亡。他以为这件事神不知鬼不觉,不想神通广大的警方最终还是侦破了。
不过,这件案子还是非常具有代表性,毕竟这属于高智商犯罪。
常醒月的哥哥问:有没有可能我妹妹就是这样被毒杀的?
吴梦蜻差点被他打败,这想象力也太丰富了,这两者之间没有一点相似性,但看到他悲伤而又满含期待的眼神,他答应解剖常醒月。
解剖的结果如吴梦蜻所料,常醒月确实是死于交通意外。但是他在常醒月的指甲内,发现了一点化妆品,应该是粉底液这类的残渍。这没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那天,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他鬼使神差把那点残渍检测了下。数据出来,他倒吸一口凉气。很多化妆品,为了达到祛斑美白的功效,会添加汞、铅、砷这些重金属的化学成分。这些有非常严格的规定,因为一旦超标,将会对人体产生极大的危害。常醒月指甲内的残渍,不是一点的超标,特别是砷的成分。而砷中毒,人会乏力、失眠、情绪不稳、急躁、易怒,突然的手麻脚麻。
隔天,常醒月哥哥过来,吴梦蜻把解剖结果和残渍的检测数据一并给了他。吴梦蜻看着他坐在椅子上,脸色由白成灰。原来的期待像一缕轻烟样,散得干干净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向吴梦蜻感激了又感激,一再恳求他对解剖结果和检测数据保密。他说,我妹妹已经够惨的了,最后让她走得体面点吧!
吴梦蜻不是很明白,他苦笑道:女哪里是为悦己者容,是为悦己者死啊!可悲吧!
后来,他认识了周梵。从周梵口中得知常醒月在去世前,似乎对药妆这类的项目很感兴趣。
吴梦蜻恍然大悟。
常醒月虽然不是什么明星、名媛,但是她那样的地位,化妆品绝不可能是什么三无产品。结论只有一个,那些超标的化妆品,有可能是出自她自己的手。为了看上去年轻些,和自己的老公很般配?不对啊,常醒月又不是无知女子,她是研究这个的,重金属超标的危害性她不知道?难道真的为了美连命都不要?真不要,她在死前不会拽着医护人员说: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