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第二试验阶段的主治医生姓罗,上一次的临床实验也是他,熟人了。罗医生戴个眼镜,胖乎乎的,说话慢条斯理,可能是爱笑的缘故,人看上去很随和。病人看到他,就像看着活的菩萨,一个个神情又紧张又期待。
周梵正听着罗医生介绍这次入选试药的病人病况,身后有人叫了声:“周主任!”
看到谢于彤,周梵愣了下。今天的并购会,她可是重要成员之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再一想,经费是人家给的,人家当然得知道钱用在什么地方。他朝她点点头,她也礼貌地颔首。
“一切顺利吧?”谢于彤四下看了看,很是尊敬地问道。
“目前还算顺利,后面要看治疗过程。”周梵从来不把话说满。新药,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谢于彤点点头,表示理解。“需要我做什么,周主任尽管说。”
周梵嘴角意思似的弯了下,就像她说了句笑点一般的笑话。谢于彤也不介意,跟在他和罗医生后面,装模作样地巡视了两间病房。出来后,她看看罗医生,又看看周梵,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周梵没有催促,只是停下静静地看着她。这个女人,情不自禁让他想起《潜伏》里面那个叫谢若林的情报贩子。那人个人风格非常鲜明,观察力敏锐,善于投机取巧,具备较强的执行力,没底线,没信仰,是个利益至上的现实主义者。他有一句台词,周梵印象特别深。“如果你一枪打不死我,我又活过来了,咱俩还能做生意,只要价格公道。”谢于彤生活中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清楚,但在工作上,他觉得和谢若林有点相似。都姓谢,五百年前是一家。她也许、大概、估计心里面已经觉得他不是支绩优股了,随时准备抛出,但是眼前还有利益,她就会做出最真诚的样子,就好像所有的事,都没有你重要。
谢于彤像个学生样,鼓起勇气,忐忑不安地问道:“周主任,如果在今天的辉星并购发布会上,对媒体漏一句,说咱们的新型抗生素即将上市,可以吗?”
罗医生震惊地瞪大了眼,他连忙看向周梵。周梵很是淡定,等着谢于彤继续。
“我知道这要求有点过分,不过,咱们这第二阶段已经开始了,第三阶段还远吗?临床实验一结束,后面走走相关程序,就能上市了。至于经费方面,周主任不要担心,辉星会全力配合。”谢于彤承诺道。
周梵不疾不徐地反问:“谢经理觉得是经费的问题吗?”
谢于彤脸一红,局促道:“我是个外行,说错了话,周主任和罗医生别见笑。”
进可攻,退可守,下得一手好棋,周梵都想给她鼓掌叫好了。别人也许是外行,谢于彤是么?她可是作为第一作者在核心刊物上发表过著作的人。“出了人命,谁来负责?”
谢于彤朝病房看看,把音量压低:“不是签过合同么,有个那个百分比,毕竟新药的药性,谁都不保证。”
罗医生不敢再听下去了,强挤出一丝笑:“我那边还有事,失陪了。”
谢于彤朝他笑道:“你请便。”
罗医生如蒙大赦,匆忙逃离。
周梵双唇紧抿,眼睛危险地眯起:“谢经理要是坚持的话,这个项目就到这,没必要再继续下去。违约金多少,让律师告知我一声。”
“周主任别生气啊,”谢于彤笑盈盈地拦住欲拂袖而去的周梵,好言好语道,“我就是一建议,不行就不行。这不没几个月就年底了,这个项目是我跟的。有点成绩的话,年终奖也能多拿点,周主任别笑话我啊!”
周梵还真笑不出来,他严厉地警告:“新药上市是件严肃的事,这样的玩笑,谢经理下次还是不要开了。”一般情况下,普通药物上市前,至少经历三次临床实验,何况新型抗生素这样的药物?真不知道这样低级而又幼稚的话,她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谢于彤连忙举手发誓:“绝对没有下次。”她朝前做了个“请”的手势,周梵没有动:“谢经理的时间很宝贵,就不要在这里浪费了。”
这是赶人了,谢于彤很识趣地回道:“并购会那边事真挺多的,我得过去了,那就不妨碍周主任工作了。发布会上见!”
周梵看着她进了电梯,才把目光收回来。和辉星的合作,看来以后不能再继续了。先是拖延经费,现在又提非分要求,再下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个女人周梵摇头。
他不知,电梯门一关,谢于彤挂在脸上的礼节性淡笑迅速一收,俏肩耸了耸,眼皮一耷拉,唇角微微一勾,讥讽地从喉咙口发出一声哼笑。
在走廊上站了有十分钟,确定愤怒的情绪被压制了,周梵才走进第三间病房。翻到病患档案。这间病房的病人第一阶段就有参与,肠癌晚期,才三十多岁。可能是年轻的缘故,他不像其他患者,只认得罗医生,他知道周梵才是研制新药的那个人。他和邱文瀚他们一样,叫周梵周教授。
他告诉周梵:“第一期,我的情况有所好转。虽然就一点,但有就有希望。我一直在等这一期,一听到消息,我就立刻报名了。”
周梵看着他,从外表来看,除了极度消瘦,他看上去就像个正常人。“希望这一期能帮到你。”
“肯定能帮到的。”病患信心满满,他朝周梵身后看看,“小陆老师没有和你一起过来吗?”
小陆老师?陆原?哦,第一期陆原全程跟进,病患们和她很熟,有的是叫她小陆老师。“她”周梵猛然发现,距离上一期已经有两年多了。
不等周梵说下去,病患笑道:“我前两天遇到她了,她还记得我呢!”
周梵的目光从病患的档案上抬起,眉头蹙了蹙,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你遇到谁?”
“小陆老师啊!”病患很兴奋。
本来就很痛的头,“嗡”地一声,像雪崩样,里面有什么断裂了。周梵眼前一黑,手中握着的笔掉到地上,他都没发觉。
“你见到陆原了?在哪里?她什么样?”嘴唇哆嗦得吐字都不太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