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作祟的多巴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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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醒来,周梵感到脑子里像有台钻井机,嘟嘟地震个不停。胃也不舒服,想吐。在洗手间趴了一会,只吐出几口清水。冲了个热水澡,人才好受一点,但还是什么也不想吃。
他给自己热了杯牛奶,时间还早,窗户外面一层密密的小水珠。不是雨,是里外温差太大。
秋终是渐渐深了。
周梵小口地喝着牛奶,半杯下去,胃才慢慢地找到点知觉。他其实很少喝醉,但昨晚不一样,同学请客。
周梵和同学之间联系不多,不管是高中,还是大学,都不算是美好的回忆。那时候的他,眼里只有上课、考试,活得很累、很沉重。知识改变命运,只能勤奋再勤奋。请客的同学是大学同学,也不知怎么选的专业,四年本科,就记得几个专业名词。他用几个名词给一个女生写了一段话:我很喜欢你的表现型,所以能和你交流一下你的基因型吗?不要怪我唐突,对你的一见钟情,全都是多巴胺在作祟。
后来怎样,周梵不知道,但这段话让他们乐了好久。有人分析,话虽然不是完全原创,但是可进可退,有**,有理性。
这位同学家里是做路桥工程的,一毕业,就继承家业去了。周梵一直呆在象牙塔中,两人交集很少。过年过节,这位同学会发条祝福短信,细细一看,群发的。
接到他电话,周梵被他熟稔得就像两人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口吻搞懵了。“周大教授,我和人家说了,想当年,咱俩可是睡在上下铺的兄弟,感情那没得说。这事别人出马不一定行,我找你就一句话。今天你可别塌哥们的台啊!”
事情不是什么新鲜事,周梵每年只有几个博士生招生的名额,可是想报考的人很多,于是,就有人七拐八拐、想方设法和周梵见个面,让他先和孩子见个面,指点指点,争取有点优先权,最好能直达。
同学的意思是想直达,周梵没有一口答应,但同意见个面。
这些年,同学的工程做得不错,听他说都做到非洲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刚从非洲回来,整个人黝黑发亮,推了个大平头,身体也壮大了一圈。和清瘦的一身学者气息的周梵站一起,明明是同年人,像隔了辈。人看着粗,做事却很细。找的日式餐馆身处闹市却自有一处幽静,木制的纸门一拉,就是一个独立的空间,很方便说话。
同学悄悄向周梵坦白,这孩子是甲方爸爸家的,他后半辈子,能不能过得逍遥自在,就看这次能不能从甲方爸爸那拿到合同,而这个关键点,就在周梵这。
周梵到的时候,甲方、乙方已经在了,一人端着一只袖珍的小茶杯,很憋屈地喝着茶。那个孩子在角落里两眼放空,瞧着有些紧张。周梵想不到这样家庭,竟然也会出一个一心搞科研的孩子。双方打了招呼,周梵没着急寒暄,先和孩子谈话。问他本科、研究生各在哪读的,跟的导师是谁,做过哪些实验,发的论文是独立创作还是辅助创作。问完,又提了几个专业性很强的问题,看他对哪方面比较感兴趣。他问话的时候,甲乙两方茶也不喝了,坐一边大气都不敢喘,周梵看得忍俊不禁。
同学还算靠谱,这个忙周梵能帮上。接受到周梵发出的信号,同学立刻就活跃起来,催着服务生上菜、拿酒。为了表现出他和周梵之间的革命友情,他绘声绘色地向甲方描述周梵读书时有多刻苦,多少女生暗恋、明恋,他都能心静如水。他不是乱吹,每个细节他都记得,女生的名都说得上。周梵怀疑这人是他么?当年他真这么香过?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管他呢,气氛是真好,不知不觉就喝多了。
周梵记得是同学打车送他回来的,说要认认门,以后好串门。
周梵搁下牛奶,走向大门。进门的时候,同学好像塞了个袋子给他,说是什么土特产。袋子果真还在门边,鼓鼓的。他打开一看,一愣,尔后嗤笑出声。一袋的人民币,他这位同学真是实诚。他把袋子重新合上,随手扔进鞋柜里。下次见面,还给他!
这个世界上,无论什么人,想要生活得好,就离不开钱。但人绝对不能被钱操控,不然就成了金钱的奴隶。他帮同学忙,这是情谊。收了钱,这情谊就被一笔勾销,他在同学那,也就有了价码。下次再有事,按照这个价码来就行。周梵把杯子放进水池,错,他要他知道,他是无价的。
换好出门的衣服,拿起手机,习惯性地先看下邮件,看有没什么急件。周梵对研究生们的要求是,有事发邮件,不要发微信。微信虽说方便,但是感觉随意了些。
昨晚好像一切安好,邮箱里只静静地躺着一封邮件。这地址瞧着眼生,不太像那种垃圾邮件。周梵迟疑了下,还是点开了。抢先入目的是一张照片,是他和周萤在辉星并购会上的合影,她朝他微微倾着,甜美地看着镜头,像是很开心。他有点小小的拘谨,不过,很符合他的身份,有一点距离感,却又不失礼貌。
他不禁多看了几眼,素人和明星合照,纯粹是绿叶配红花。不知是不是周萤收敛了气场,这张照片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他和她站在一处,就像是两个相处了很久的朋友,互相衬托,平分秋色,很自然。
照片下方有一行字:我很喜欢这张合照,周教授如果不介意,我想用作我的手机屏保。落款是周萤。
周梵下意识地抬手挠了下额头,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真不知该怎么回复。他和她不在一个圈子,不,应该是两个世界,没有共同的朋友,再说这样的合照就像见面时点个头、握个手样,普通的社交,不会让人想歪,他介意什么呢?只是周梵又看了眼照片,他的屏保是手机自带的,他看过学生们的屏保,哎哟,五花八门,不管是哪种,肯定是自己喜欢的、关注的某人某物,他在周萤的心目中有这么重要?
这一刻,周梵心里面有一点点异样,受宠若惊谈不上,就是像盛夏的夜晚,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凉风,有些不敢置信。也就这么多,再多就是编故事了。
随便吧,她爱用不用,是她的自由,他就当没看到。周梵干净利落地删除了邮件,出门去学校。
气温虽然低了,但空气是真好。小区里的桂花前些日子进入盛花期,那花香浓郁得,一个深呼吸,人都能醉了。今天花香淡了,夹在风里,丝丝缕缕,若隐若现,刚刚好。刚刚好,才是最美好。
最美好,人就放松了。周梵的车出车库时,一抬眼,出口处中间站着个仰着头的女孩,还好反应快,刹车踩得及时,才没撞上,就是人吓得不轻,喘了好一会,才缓过来。女孩手里捏着一张纸,听到刺耳的刹车声,才发现有辆车与她近在咫尺,她后知后觉地叫了一声,整个人僵在了路中间,眼睛瞪得大大的,许久惊魂不定跑过来,忙不迭地向周梵道歉。周梵打量了她几眼,这女孩瞧着就是那种长相很甜美瞧着就非常乖巧懂事的好孩子,真没办法朝她发火,只得叮嘱了句:“下次注意点,刚刚真的很危险。”
女孩脸红得都快滴出血来了:“嗯嗯!对不起,我第一次来这,不知道这是车库出口。”
周梵随口问道:“你找几号楼?”
“10号!”
周梵指了个方向:“新住户?”
女孩点头:“算是吧,不过不是我住,是我哥住。”她向周梵道了谢,让到一边,过意不去道,“真不好意思,把你时间都耽误了。”
“没关系。”周梵朝她点了点头,车慢慢地越过她。这个小区楼号是按单、双号分方位排列的,他在16号楼,与10号楼就隔了两幢楼。他没去过10号楼,在买房的时候,听售楼小姐介绍,这幢楼,不论是建筑面积,还是景观,都是整个小区的形象代言。他听了后,浅浅一笑,再没关注。这样的房型,这样的位置,不是普通住户可以拥有的,很多时候,是作为奖励,吸引一些高端人才。小区的名也起得好,梧桐园,栽下梧桐树,引来金凤凰。似乎宁大在这儿也有几套,几位外籍教授就在这住,他遇到过。那个女孩看着二十多岁吧,她哥哥,应该也就三十左右,住这?周梵失笑,这闲的,和他有关系吗?
进宁大时,第一节课已经开始。周梵关上车门,习惯性地朝办公室方向瞟了一眼,苗喵站在窗边,朝他看着,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他挥了下手,告诉她这就上去。刚走到门厅,听到身后有人怯怯地喊:“周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