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里就两人,陆原也不知在想什么,看到电梯门开了,便也跟着出来。一出来,才发现是一楼,满眼都是急救室的兵慌马乱。她小心地避开疾驰过来的担架车,不知道是车祸还是人祸,担架上的人全身像被血染了个遍。陆原想起刚来医院的第二天,她在这遇到茱萸,也像这个样。她没认出来是茱萸,是广播里叫着患者的名,她才知道是她。
茱萸是在街头被人打的,一条腿粉碎性骨折,治好后估计也不能像正常人走路了。肋骨断了十根,万幸没有戳到内脏。大脑中度脑震**,送来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不醒。在ICU呆了三天,出来后,警察问她知道不知道谁打的她。茱萸沉默不语,吓得医生以为她的语言功能出现了问题。
茱萸也算是个名人,不久,医院里关于她的八卦,几乎就无人不知了。茱萸是被她情人的老婆找人打的。那个老婆是个名门之后,读书的时候,交往了一个男朋友,出身很普通,像她那样的家世,恋爱对象是谁,可以不管,但是婚姻是需要家族联姻的。她也反抗过、出逃过,最后乖乖地回来接受家族安排,嫁给了一个不学无术的浪**子。没想到,在她生了一子一女后,她老公提出要去非洲看动物迁徙。好巧,遇着了茱萸,不知道是怎样的天雷引发了地火,老公回国的日期一推再推,最后还是家族出面,把人揪了回来。茱萸也跟着回国,直接找到老婆,她向她展示无名指上的钻戒,告诉她,她老公向她求婚了,他们已经按当地的习俗,举行了一个非洲风情的婚礼。老婆和老公共用一张脸,不能离婚,不能杀老公,茱萸算个什么东西。第二天,茱萸就在大街上被人揍了,群殴。谁都知道是老婆出手了,可是没证据,那些就是街头小混混。瞧你不顺眼,揍你咋了?这无关爱,而是她放弃了那么多才得来的地位不容挑衅。
虽然说医者仁心,抢救归抢救,医治归医治,可是出了病房,特别是女性,都异口同声说揍得好。还有人说,哪是在非洲才遇上的,早就勾搭上了,去非洲不过是想把事情做实,她梦做多了。
陆原算了算,茱萸和那个老公在非洲结婚的时候,应该已经去过了圳城。她记得茱萸当时是多么的野性、神秘、风情万种。可能正是因为这份野性,她才以为能降伏一个浪**子,但她忘了他们不是一个种类。
她没有关心茱萸什么时候出院,倒是听别人提过一句,说茱萸瘸了,以后去不了非洲了。
陆原想把这件事告诉司牧洋,写了一长段,又默默删掉了。
这两年,她和实验室唯二女生联系很多。唯二女生一年后还是选择了休学,回家生孩子。实验室现在又进了五位成员,十个人了,人手充足。不过唯二女生说生完孩子,她还是要回实验室的,她老公支持她,司牧洋也同意了。她告诉陆原,兰舟远还是老样子,但是每年夏天,他都要请一个月的假回青台看朋友。唯二女生很惊讶,他还有朋友,不会是寺庙里师兄师弟什么的吧!其他人也没什么变化,宁大那个博士生要结婚了,对象是相亲相来的。说到他,唯二女生提起了高翼。高翼进了辉星研发部,一进去,就成了骨干,拿高薪。陆原不意外,高翼有这样的实力,不过,辉星里最不缺的就是骨干,他能不能稳住就难说了。
邱文瀚还像以前那样时不时给陆原来封邮件,他呀,现在是三喜临门。六月的时候,他博士顺利毕业,工作和路明嬅一个单位。他是又得意又发愁,得意的是路明嬅是靠的裙带关系进来的,他,可是正经八百地试讲、面试,一关一关地闯进来的。发愁的是,路明嬅背后有人,要是以后欺负他怎么办?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前他还有一喜,他终于成功地把一位小护士姐姐诱拐回家啦!他不无炫耀地对陆原说,我总算比你进步一回,啦啦啦!他还威胁:你一定要回国参加我的婚礼,不然我以后有什么消息都不告诉你。
陆原才不稀罕。
其他人过年过节也会给陆原发个短信啥的,反正都没断联系。陆原喝了口咖啡,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和司牧洋的对话框。两年,寥寥几行,大部分是她向他汇报实验进度,他回一个字:嗯;回两个字:收到;回三个字:辛苦了。
他其实有来过美国几次,都是学术会议。可能是会议日程紧,还有实验室那边事多,都是会议一结束,他就回去了。
抗癌疫苗这边,一周开一次视频会议。他在视频那端,她在这端。一屋子的人,气氛很严肃,她坐在最末端,他都不一定看得到她。她再也没听到他说:陆原说说看。当然,在这个项目组,她和肖鹏都没有发言资格。人家再不排外,他们来得太晚,项目已经很成熟了,说得好听是学习,难听就是沾光。但真的学到了很多东西,也体会到教授一步步走到现在,拥有了绝对话语权,是多么的不容易。
肖鹏无所谓,他说,我们也没沾别人的光,沾的是教授的光。
本来就是啊!来了之后,处处都能感到司牧洋的存在,她见到了那个喜欢带妻子看显微镜的老教授,他妻子还给她烤了一些小饼干,她回送了她一袋牛肉干。她说她很喜欢,牧洋不喜欢,他吃不了辣。她愣住。
秋天的傍晚,她在附近的森林散步,看到了那些红色、金色、紫色的树,看到了夕阳下的湖面,成群的野鸭在暮色中飞翔。
看着看着,她想起以前和教授在宁大的时光,并没有多少画面,可是每一帧都让她回味了又回味。
有一个可以想念的人,就是幸福。陆原看着楼下一个小女孩摘下一朵蒲公英,对着天空用力一吹,毛绒绒的种子像雪花样漫开飞舞。陆原打开窗,伸出手,有一朵落在了她的掌心,她凝视着它,心想:她还苛求什么呢?
3
这一阵子假期特别的多,开学前,是七夕节,接着是教师节,不久,是国庆节,中间还夹个中秋节。大家上课还是很认真的,但这心不知怎么的,就是静不下来。下了课,一办公室的人,谈的都是节日去哪里玩、吃什么好吃的。
袁苇进来前,在走廊上站了站。她一进去,气氛陡地就一静,虽然不过几秒。离婚这事,现在已经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还是不一样。以前,同事们爱拿她打趣,什么限制性的话题都问。这一离婚,大家很默契地不在她面前秀老公、秀孩子,就连那个追过她的体育老师,都对她温和了许多。
袁苇不知该感动,还是该哭。
今天不知咋的,大家打量她的目光有点欲说还休的意味。美术老师自认为和袁苇关系最铁,眼波流转:“长假,你家吴法医有什么安排,回青台吗?”
袁苇真的啼笑皆非了。你家吴法医不只是同事们这样认为,就连爸妈、亲戚们都这么认为。第一年,吴梦蜻还按兵不动,到了第二年,他就差敲锣打鼓地上门提亲了。
到了这时候,袁苇再认为吴梦蜻是为她长脸,那就真傻了。可是,一看到吴梦蜻,她就很难过。他总让她想起离婚前后那段狼狈的岁月,她已经没有信心再进入一段新的婚姻。
吴梦蜻看着她长大的,小时候她缺牙流鼻涕的样子,他都见过。她没什么可在他面前遮掩的,她明明白白地拒绝了他。吴梦蜻伤心地问,你是介意我的工作么?袁苇说,怎么会,以前我们不是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看演唱会,挺好的。吴梦蜻说那么就和以前一样。袁苇摇头,大吴哥,那时我只当你是大吴哥,现在再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他又问,你是怕我沾你哥的光?放心,我工作和他半点关联没有。我在宁城也买了房,买了车。平时单位有伙食补贴,上班穿制服,我工资都存着呢,有不少了。
大吴哥这样说,袁苇更难受了。
吴梦蜻无所谓公平不公平,袁苇不接受约会,他有时间就跑过来看她。当她发现了,他还装模作样地打招呼:这么巧啊,我正好到这边有事。这是你同事吧,我是小苇的大吴哥。
大吴哥可不是白做的,吃的喝的拎过来,拜托同事,我家小苇年轻,请您多照顾。
出公差,到了先给她发定位,回来后,也是第一时间发信息,不管她回不回。
周末买一堆食材送到她小区门口,说我不过来吃,你分我一半,装保温桶里就好。
假期袁苇回青台,他必定要送到站台。不知道从哪儿看来的,他说:喜欢这种东西,捂住嘴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你看我的眼睛。他发了张只有两只眼睛的照片给袁苇。早晨起太早,估计没洗脸就过来了,有只眼睛里还有可疑的白点。袁苇发信息过去笑话他,他理直气壮道:没有老婆的男人就是个糙汉子,所以我想结婚,想有人做饭,想有人催着我理发,想有人说不洗澡就不准上床,想有人说你的脚好臭离我远点
没有任何新意,都是笨笨的法子,笨拙地表达着,一坚持就是一年。就连袁迅都被他打动了,让袁苇不要再为难他了,差不多就行了。
郑易是敏感而又自尊心很强,讲话瞻前顾后,生怕说错,总是让袁苇很心疼。而吴梦蜻,皮糙肉厚,插科打诨,实际上心思细腻,杀伐果断,敢做敢当,感觉就是天生的强者。
不一样,真的很不一样,但袁苇也不知怎么了,可能是仗势欺人吧,就是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