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住了:母亲并不强大,她跟所有人一样,怕外公。我妨碍了她离开这个她活不下去的家庭。这很让人伤心。不久,母亲果然消失了,去什么地方做客了。
忽然,像是从天花板掉下来,外公出现了,他坐到**,用冰冷的手摸我的头:
“你好啊,老爷……你说话啊,别生气!……说话,怎么啦?……”
我很想踢他一脚,但一动就痛。他的头发似乎比原来还要红,脑袋不安地晃动着,发光的眼睛在墙上找着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山羊形甜饼、两个甜角、一个苹果、一串蓝色的葡萄干。他把这些东西都放到我枕头上,靠近我的鼻子。
“瞧,我给你的礼物!”
他弯下身,吻了吻我的额头,然后,一面用硬邦邦的小手(染成了黄色,尤其是弯曲如鸟爪子似的指甲黄得特别明显)轻轻抚摸我的头,一面攀谈起来:
“我当时是对你做得过头了,小子,我太暴躁了。你咬我,抓我,我也被惹火了。但是,你多挨些打也不是坏事,都会记在账上的。你要知道,自己的亲人打你,这不算屈辱,这是教训!不要让外人打,自己人打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以为我没挨过打吗?我啊,阿廖沙,挨的打就算你做噩梦也看不到。我被人家这样欺负,就连上帝见了都会掉泪!我这个孤儿,叫花子母亲的儿子,后来终于熬出头,当上行会的老大,手下管了些人。”
他那干瘦而匀称的身板靠着我,开始讲他的孩童时代,话语沉重而有力,吐字轻松而流利。
他的绿眼睛炯炯有神,金色的头发快乐地立起来,他粗着嗓门儿,对着我的脸吹喇叭:
“你是坐轮船来的,是蒸汽机把你带来的,可我年轻的时候,是要靠自己的力量拉着驳船逆流而上。驳船在水里走,我沿着岸边走,赤脚,脚下是尖锐的石块和山上崩落的碎石,就这样从日出走到深夜!太阳烤着后脑勺,脑袋像熔化的生铁一般沸腾着,可是你还得弓着身子朝前走啊走,骨头嘎嘎作响,路也看不清,眼睛里满是汗水,心在哭泣,泪水在流淌。哎,阿廖沙啊,苦水自己吞啊!走啊走,又从纤绳滑脱,脸碰到地面—这还算值得庆幸;全身的力气都使完了,哪怕休息下也好,哪怕断气了也好!这就是在上帝眼前,主耶稣眼前,人们过的日子!……就这样,我的脚步丈量了伏尔加母亲河三次啊:从辛比尔斯克到雷宾斯克,从萨拉托夫到这里,从阿斯特拉罕到马卡里也夫,到市集,—算起来怕有上万俄里[ 一俄里等于1。067公里。]!第四年,我当上了纤夫头,给主人展示了我的才干!……”
他讲着,在我眼前,就像一团云朵迅速长大,他从一个干瘦小老头变成一个充满力量的人物,—他独自拖着巨大的灰色驳船逆流而行……
有时候,他跳下床,挥舞着双手,给我展示纤夫们如何拉纤,如何从船舱排水;他用低音吟唱歌曲,然后又利索地跳到**,整个人都变得很惊奇,用更粗重的语气讲起来:
“嗯,但是,阿廖沙,在中途休息打尖的时候,夏天的傍晚,在日古利一带,在绿山下的某处地方,我们燃起篝火煮粥。这时,一个苦命的纤夫唱起心中的歌曲,大家也一起跟着唱起来,—浑身冷得起鸡皮疙瘩,仿佛整个伏尔加河流得更快了,就像一匹马直立起来,要直冲云霄!各种忧愁—都如同尘埃随风而逝。大家唱得带劲,有时,粥都溢出了锅;那个煮粥的额头就要挨长勺子:‘尽情玩吧,但要记住正事!’”
一些人往门里偷看了好几次,叫他,可我总是请求:
“不要走!”
他微笑着挥手赶他们走:
“到那边等一等……”
他一直讲到傍晚。临别时,他温柔地跟我道别,我知道了,外公既不凶恶,也不可怕。想起他那么残酷地抽打我,我已难过得流泪,但我不会忘掉这事。
外公的这次来访给所有人敞开了大门,从早到晚都有人坐在我的床边,想尽办法逗我乐;我记得,不是每次都能让我快乐、开心。最常来我这里的是外婆,她跟我同睡一张床;但这段日子给了我最鲜明印象的是“小茨冈”。他身材长成正方形,胸脯宽大,有一个长着鬈发的大脑袋。
这天傍晚,他来了,打扮得像要过节,穿着金黄的绸缎衬衫、丝绒裤子和轧轧作响的皮靴。他的头发发亮,浓眉下一双愉快的斗鸡眼和一绺年轻小黑胡子下的雪白牙齿,都闪着光。他那件绸缎衬衫,柔和地反射着长明灯的红光。
“你看,”他说着,抬起袖口,给我看那直到肘弯都是红色伤疤的手臂,“你看看这儿肿得!本来还要厉害呢,现在长好了不少。你不知道吧,你外公完全气疯了。我一看他要打你,就用这只手去挡,指望枝条折断,等你外公去取另一条的时候,你外婆或者你母亲就把你拖走!可是,枝条没有折断,用水泡过的枝条很有韧性!可你总还是少挨了几下吧,你看我挨了多少?我啊,兄弟,是个小滑头!……”
他笑起来像绸缎一样柔和,又看了看肿起来的手臂,说:
“我是那样可怜你,连喉咙都哽住了,我一看,不妙!他一阵猛抽……”
他像马一样打了个响鼻,摇晃着脑袋,开始跟我讲些事;我立刻觉得他很好接近,有着孩子似的单纯。
我告诉他,我很爱他,他令人难忘地直接答道:
“我也同样爱你啊,为这我才忍痛受罪,为了爱啊!你看我为别人这样做过吗?我呸……”
然后,他悄悄教我,不时转头往门口看:“下次要是你再挨打,记住,别紧缩身子,懂吗?你身子一缩,就会加倍地痛,你要把身子放松地舒展开来,要变得柔软,要像一碗粥一样地躺下!不要闭气,深呼吸,拼命叫喊,—你要记住我的话,这样才好!”
我问道:
“难道还要打我?”
“你以为不会吗?”“小茨冈”平静地说道,“那当然,会啊!等着瞧吧,会经常收拾你……”
“为什么呢?”
“你外公会找碴儿……”
他又关怀地开始教导:
“如果他从上往下打,也就是柳条直接从上往下落,那你就要平静而放松地躺着;要是抽打,就是柳条子打了后往回拉,要脱掉你的皮,那你的身子就要顺着柳条子转过去,明白吗?这样要好受些!”
他眨了眨黑色的斗鸡眼,说:
“这行道,我比巡警本人还要懂!我的皮肤,兄弟,被打得粗糙,可以缝手套了!”
我看着他那张快乐的脸,想起外婆讲的伊万王子和伊万傻子的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