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茶杯放进茶托,把书往桌上一扔,两个手掌合起来,用大人特有的低沉声音说道:
“你是个多么奇怪的孩子……过来啊!”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她抓住我的一只手,用冷冰冰的小手指抚摸着,问:
“没有谁叫你来告诉我这些,是吧?嗯,很好,我看出来了,我相信—是你自己的主意……”
她放开我的手,闭上眼睛,轻轻地慢慢说道:
“原来这些不要脸的士兵在说这个!”
“你们最好从这里搬走。”我郑重其事地建议道。
“为什么呢?”
“他们会欺负你们的。”
她愉快地笑起来,然后问:
“你上过学没?喜欢读书吗?”
“没时间读啊。”
“如果喜欢读书,那一定找得到时间。好啦,谢谢你!”
她把三个指头撮在一起伸过来,里面夹着个硬币,我不好意思收下这冷冰冰的东西,但又不敢拒绝她,于是,离开的时候,就放在楼梯栏杆的小柱头上面。
这女人让我有了一种崭新的深刻印象,就像我眼前出现了朝霞,一连好几天我都在愉悦中,回忆着那宽敞的房间、那个坐在房间里的穿着淡蓝衣服的天使一般的裁缝妻子。四周的一切都美得难以形容,松软的金色地毯铺在她的脚下,冬日的白昼穿过窗户银色的玻璃照进来,在一旁温暖着她。
我很想再去看看她,如果我去找她借书,该怎么办呢?
我就这样去了,又见到了她,她还在同一个地方,手里还是拿着书,只是脸颊上缠着一个棕红色头巾,一只眼睛有些肿。她递给我一本黑封皮的书,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我郁闷地拿着书走了,这本书散发着杂酚油和茴香水的气味。我把这本书用干净的衬衣和纸张包好,藏到阁楼上,害怕主人们拿去弄烂了。
主人家经常收到《田野》[ 在圣彼得堡出版的一本插图周刊(1870—1918)。]杂志,他们订阅这本杂志其实只是为了看服装样式和得到赠刊,并不是想要阅读。看完插图后就把它堆在卧室柜子顶上,年底的时候,就把杂志装订起来,藏到床底下,那里还有三卷《绘画评论》[ 在圣彼得堡出版的一本家庭读物,图文并茂的周刊。]。我刷洗卧室地板的时候,脏水就往这些书下面流去。男主人还订阅了《俄罗斯信使报》[ 1879年在莫斯科出版的报纸。],晚上一边读一边骂:
“见鬼,他们干吗净写这些!真是无聊……”
星期六,上阁楼晾晒衣服的时候,我又想起那本书,拿出来,翻开读到第一行:“房屋—跟人一样,每栋房子都有自己的面相。”这句话的真实性着实让我吃惊。我就站在天窗边读下去,一直读到身体冻僵才罢休。晚上,主人一家都去做晚祷的时候,我就拿本书到厨房,埋头读那些泛黄的、破旧如秋叶的书页。它们轻而易举地把我带入一种另类的生活,使我接触到一些新的名字和新的关系,给我展示了一些善良的英雄和阴沉的恶人,这些完全不同于我看腻了的那些人。这是那本克萨维耶·德·蒙特潘的长篇小说,跟他所有的长篇小说一样,很长,人物和事件也很丰富,描写了陌生的急剧变化的生活。小说整个写得简单直白,就像是一缕光芒,隐藏在字里行间,照耀着善良与邪恶,助长人们的爱和恨,让读者紧张地注视着纠结在一起的人物命运,马上冒出帮助这个、阻止那个的强烈愿望,完全忘了这类意外展开的生活只是纸上的事;在起伏不定的斗争中,忘记了一切,读这页还沉浸在欢乐中,读另一页就陷入了悲伤。
我读书入了迷,以至于听到大门外铃铛响起,一时还不明白谁在拉铃铛,要干吗。
蜡烛几乎都燃尽了,早上我才清洁过的蜡烛台,又注满了蜡油;我必须留意的长明灯的灯芯也掉下来熄灭了。我在厨房里四处乱串,尽可能掩盖自己的罪证,把书塞到炉子下面的空当,重新点上长明灯。房间里跳出一个保姆:
“耳朵聋了吗?在打铃呢!”
我飞奔过去打开门。
“在睡大觉?”男主人严厉地质问,他老婆一边吃力地爬楼梯,一边抱怨我让她害了感冒。那个老太婆一直骂骂咧咧,在厨房里,她发现了燃尽的蜡烛,立即审问我在干什么。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仿佛从高处摔下来,整个人都散了架似的,担心她找到那本书,而她一直嚷嚷,说我会烧了这房子。男主人和妻子来吃晚餐,她借机向他抱怨:
“这不,你瞧,整根蜡烛都烧完了,轮到烧这房子了……”
吃晚饭的时候,他们挑我的刺,七嘴八舌地说起我的那些有意和无意的过失,威胁我不得好死,可我早已明白,他们说这些不是因为恶,也不是因为善,只是因为太无聊了。把他们跟书里的人物一比较,就会奇怪地发现他们是多么空虚,多么可笑。
他们吃完晚饭,步履蹒跚,疲惫地各自睡觉去了。老太婆对着上帝大倒了一番苦水后,爬到炉炕上就没了声息。于是,我站起来把书从炉子下空处拿出来,走到窗前;夜色明亮,月光直接洒进窗户,但细小的字体弄得我视力不济。而想读书的渴望又让人很难受。我从橱架上拿来一口铜锅,把月亮的光反射到书上,—可是更差劲,更阴暗了。于是我爬到墙角的长凳子上,靠近圣像,借着长明灯的光亮站着读书,可是实在太疲倦,就倒在凳子上睡着了,老太婆的嚷嚷和推搡把我弄醒了。她双手抓着那本书,往我双肩狠狠敲打,愤怒地扬起那棕红色头发的脑袋,气得满脸发红,赤着脚,只穿一件衬衣。维克多从高板**嚷起来:
“妈妈,别嚷了!这日子可真没法过了……”
“书落在她手里,会被撕碎的啊!”我心想。
吃早茶的时候,大家都来审判我,男主人严厉地问:
“你从哪里搞来的书?”
女人们嚷嚷着,互相打着岔,维克多疑神疑鬼地嗅了嗅书页,说:
“有点香水味,天啊……”
我是万万不能说出真相的,于是就说这书是在军团神父的勤务兵西多洛夫那里借的。
“给他还回去,这事下不为例!”男主人说道。
得知这书是神父的,他们就再一次看了看这本书,惊讶而愤怒于神父也看大部头小说,但这毕竟还是让他们稍稍宽了下心,虽然男主人跟我谈了很久,说看书有百害而无一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