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忍住,就跟她说起我的生活是多么令人作呕,听到大家关于她的流言是多么难受。她面对我站着,一只手放在我肩膀上,起初还聚精会神地、严肃地听我讲完,但很快就笑了起来,轻轻把我推开。
“够啦,这些我都知道。懂吗?我知道!”
然后她拉着我的双手,非常温柔地说:
“你越是不理睬这些污言秽语,你就会越好……啊,你手没洗干净……”
哦,这话还轮不到她说,我想,如果她也跟我一样,要擦铜器、拖地板、洗尿布,她的手就不会比我的干净多少了。
“人若是会过日子,那就会有人恨他、嫉妒他;若是不会过日子,就有人嘲笑他、瞧不起他。”她搂住我,把我拉到身边,微笑着看着我,若有所思地说道,“你爱我吗?”
“是的。”
“很爱吗?”
“是的。”
“那,怎么爱呢?”
“不知道。”
“谢谢,你真可爱!我喜欢人家爱我……”
她笑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叹了口气,抱着我,沉默了很久。
“你—要常来我这里,能来就来……”
我利用去她家的机会,从她那里得到了很多好的东西。吃过午饭,我的主人们睡午觉。我就跑下楼,如果她在家,我就待上个把小时,甚至更久。
“应该读些俄国的书,需要知道自己国家的生活。”她一边教导我,一边用灵巧的玫瑰色的手指把发针插进香气四溢的头发。
她列出了一些俄国作家的名字,问我:
“你能记住吗?”
她常常若有所思地说话,带些伤感:
“你需要学习,学习,可我老是忘记这个!唉,真是要命……”
在她那里坐了一会儿,我手里拿着本新书跑上楼,就像从里到外整个身心洗了一遍。
我已经读过阿克萨科夫《家庭纪事》、出色的俄国长诗《在林中》、异常优美的《猎人笔记》,还有格列边卡、梭罗古勃的一些选集、韦涅维季诺夫、奥妥耶夫斯基、丘特切夫的诗集。这些书洗涤了我的心灵,剥去了罩在它上面的穷困艰辛的现实印象。我体会到什么叫好书,明白了它对我的不可或缺。因为这些书,我心里淡定地累积起一种坚定的信念:这大地上我并不孤独,我不会走投无路!
外婆来了,我兴奋地跟她谈起“玛尔戈王后”,外婆一边津津有味地嗅着烟草,一边肯定地说:
“嗯,嗯,这很好!好人还是很多的,你得去寻找—会找到的!”
有一次,她提了个建议:
“要不,我去她那里一趟,替你说声谢谢?”
“不,不要去……”
“好,不去就不去……天啊,天啊,一切是多么好啊!我要长命百岁啊!”
“玛尔戈王后”没能帮我上学,—三圣节那天,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差点把我毁掉。
临近节日,我的眼皮忽然肿得厉害,几乎盖住了眼睛,主人们担心我会瞎,我自己也吓得够呛。他们把我带到熟识的亨里希·罗泽维奇产科医生那里,他从里到外给我割了眼皮,我眼睛包着纱布,在无聊的黑暗中躺了好几天。三圣节前夕,纱布去掉了,我重新站起来,仿佛到阴间走了一遭。再没有比失明更可怕糟糕的事了。这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痛苦,它夺走了一个人十分之九的世界。
欢庆三圣节的那天,我因为还在病中,从中午开始,就免除了一切劳务,于是就去各家厨房,看望那些勤务兵。除了严于律己的久非亚耶夫,所有人都喝醉了;快傍晚的时候,叶尔莫辛拿块劈柴照着西多洛夫的脑袋就是一下,西多洛夫晕倒在外屋里,叶尔莫辛吓得跑到沟里去了。
恐怖的谣言迅速传遍整个院子,说是西多洛夫被人打死了。门廊附近聚集了很多人,都看着那个士兵,他头靠在厨房到外屋的门槛上,一动不动地直挺挺地躺在那里;有人悄声说得叫警察,但是谁也没去叫,谁也不敢上去触摸这个士兵。
洗衣妇纳塔莉娅·科兹洛夫斯卡娅出现了,她穿一件全新的紫丁香色衣服,肩头披了个白头巾,气冲冲地推开众人,进到外屋,蹲下身子,大声说:
“蠢货们,他还活着!快拿水来……”
众人劝她:
“你别瞎掺和!”
“快拿水来啊,我说!”她像是在火灾现场似的,麻利地把自己的新衣服撩起来,高过膝盖,扯了一下衬裙,把士兵那血淋淋的头放到膝盖上。
围观的人们厌烦而害怕地散去。我在昏暗的外屋看到洗衣妇白白的圆脸上,浸满泪水的眼睛愤怒地闪着光。我提来一桶水,她吩咐往西多洛夫的脑袋、胸口上倒水,警告说:
“别泼到我身上,我还得去做客……”
士兵苏醒过来,睁开迟钝的眼睛,呻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