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把亨利四世描写成亲近国民的好人。他就像太阳一样明亮,让我坚信法兰西是世上最好的国家,一个骑士之国,那里,穿国王黄袍的和穿农民服装的都一样高贵:昂日·皮都[ 大仲马同名小说中的主人公。
]跟达达尼昂[ 大仲马《三个火枪手》中的人物。]一样,也是骑士。亨利被杀后,我伤心地哭起来,对拉瓦利雅克恨得咬牙切齿。这位国王几乎一直是我那些讲给司炉听的故事里的主人公。我觉得,雅科夫好像也喜欢上了法兰西和“亨利国王”。
“亨利国王是个好人,跟他去抓鲈鱼,去干什么都不错。”他说道。
他不会赞叹,不会打断我的讲述,只是低垂着眉毛,面容木讷地痴痴地默默地听着,—就像一个覆盖着一层霉的旧石头。但是,只要我不知何故中断我的话语,他立马就会问:
“完啦?”
“还没有。”
“那你就不要停啊!”
关于法国人,他叹口气,说:
“日子过得真凉爽……”
“这个怎么讲?”
“瞧,我跟你,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在干活儿,可他们—住在凉爽的地方,还什么事都没有,就知道喝酒、晃悠,—这生活真爽!”
“他们也要干活儿的。”
“你讲的故事里可没说到这个。”司炉公正地给了个评价,我猛地一下子明白了,我所读过的大部分书基本上都没提到高贵的主人公们在怎样工作,靠什么劳动生活。
“嗯,我得躺一会儿。”雅科夫说着,仰面躺倒在坐的地方,过了一分钟,鼻孔就吹起均匀的鼾声。
秋天,当卡马河两岸染成棕红色,树木变成金黄色,斜阳光线变白的时候,雅科夫出人意料地离开了轮船。头天晚上他还在跟我说:
“后天我们就到彼尔姆,上澡堂爽爽地蒸个澡,从澡堂出来,再到有音乐的小餐馆坐坐,—爽死啦!我喜欢看八音琴演奏。”
可是在萨拉普尔[ 卡马河畔的一个城市,在维亚特卡省境内。],上来一个胖胖的男子,他有一张女人般的脸,没有胡子,皮肤松弛。他穿一件厚呢长大衣,戴一顶狐狸皮护耳便帽,这就更像个女人了。他一上船就占了靠近厨房的一张小桌子,那里暖和些,要了一套茶具,就开始喝黄色的热水,也不解开大衣扣子,也不脱下帽子,一身是汗。
不一会儿,雅科夫出现在他身旁,然后他们开始仔细察看日历上的地图,这个乘客用一根手指在地图上画着,司炉淡定地说:
“好啦!一般般。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很好。”客人细着嗓门说道,把日历塞进腿上微微开着的皮口袋里。
他们轻声说着话,喝起茶来。
雅科夫上工前,我问他这人是谁。他笑着说:
“看上去像只鸽子,其实是阉割派教徒,西伯利亚来的,挺远!很有趣,按部就班过日子……”
他就离开了,马蹄一样坚硬的黑黢黢的脚后跟踏着甲板走开了,然后又站住,挠着腰部。
“我被招去他那里做工了,船一到彼尔姆就上岸,再见啦!先坐火车,然后—走水路和骑马,要走五个星期才能到有人住的地方……”
“你本来就认识他?”我问道,他这突如其来的决定让我很吃惊。
“哪里认识啊?从没见过,他那地方我都没待过……”
第二天一早,雅科夫穿着油腻腻的短大衣,赤脚上套双破鞋,头上戴着那顶“小熊”的无檐破旧草帽,用生铁般的指头握住我的手,说:
“跟我一起走,好不?只要跟他说一声,那鸽子准带你走;你要愿意,我就跟他说了?他们会割下你身上多余的东西,把钱给你;他们挺喜欢这样,把人弄残废,然后授勋……”
那个阉割派教徒腋下夹着个白色的小包袱,站在船舷边,死人一般的眼睛盯着雅科夫,整个人忧郁、浮肿,就像一具浮尸。我轻声骂了他一句,司炉再次握了一下我的手。
“放过他吧,无所谓!各人拜各人的神,我们—有什么办法?好啦,再见!祝你幸福!”
雅科夫·舒莫夫就这样一步三摇地,像头熊似的走了,给我的心里留下了痛苦而复杂的感觉,—可怜司炉,但又恼他,回想起来,又有几分羡慕,同时不安地想:这人干吗要去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呢?
雅科夫·舒莫夫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