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木匠谈什么都很有趣,有趣但不是很爽:他的话老是蛊惑人心,很难搞清楚他什么时候说的是真话,什么时候是在开玩笑。
跟格里戈里最好是谈上帝,他喜欢这个,而且坚信不疑。
“格里沙,”我问他,“你知道不知道,有没有人不信上帝的?”
他淡淡一笑:
“怎么啦?”
“他们说:没有上帝!”
“哦,是啊!这个我知道。”
然后,他用一只手挥去看不见的苍蝇,说:
“你还记得吗?大卫王说:‘愚笨的人会在心里说:没有上帝!’[ 《旧约·诗篇》第十四篇第一节。]瞧,愚笨的人早就这样说过了!没有上帝,什么事都干不成……”
奥西普好像同意他的看法:
“你要是让彼得没有了上帝,他准叫你吃苦头!”
希什林的脸越来越严厉了,用指甲里有干石灰的手指拨弄着胡须,神秘地说:
“上帝在每个肉体里,良心及所有内在实质都拜上帝所赐!”
“那罪孽呢?”
“罪孽从肉体、从撒旦(魔鬼)那里来!罪孽—就像肿块,是外部现象,不会是其他的!罪孽想得多的人犯罪最厉害;不想罪孽,就不会犯罪!有罪孽的想法—就是撒旦,就是魔鬼,就是肉体的主人,会怂恿人去犯罪……”
石匠有些怀疑:
“似乎有些不对……”
“是这样!上帝是没有罪孽的,而人是上帝的形象和复制品[ 《旧约·创世记》第一章第二十六节:“神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照我们的模样造人。”]。形象即肉体,会犯罪,会作孽,而复制品则不会,它跟上帝是一模一样的,是灵魂……”
他得意地笑起来,彼得埋怨道:
“这个,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那依你看,”奥西普问石匠,“没有罪孽,就不会忏悔,而不忏悔,就不会得到救赎,是吧?”
“这个似乎要靠谱一点儿!老人们说,忘记了魔鬼,就不会再喜欢上帝了……”
希什林不喝酒,喝两杯就会醉,然后脸就会发红,眼睛就像小孩子一样,嗓音就像在唱歌。
“兄弟们,一切都是多么美好啊!日子过得不错,工作不累,吃得饱饱的,感谢上帝,一切都安排得那么好!”
他哭了,眼泪流到胡子上,在蚕丝一样的胡须上形成一个个晶莹珠子,闪着光。
他自己对生活的赞叹和这些晶莹的泪珠都使我不快,我的外婆也赞美生活,但要坚定得多,朴实得多,没这般矫情。
所有这样的交谈经常会让我处在紧张中,让我隐隐地不安。我已经读了许多写乡下人的小说,也看到了书里的乡下人跟现实里的乡下人之间巨大的反差。书里的乡下人都是不幸的,不论善良还是凶恶,所有人说话都比现实里的少,思想也要贫乏得多。书里的乡下人少有谈到上帝、教派和宗教,他们谈得最多的是官员、土地、真理和生活的重担。他们女人也谈得少,不像这般粗鲁,要更友善一些。对于现实中的活生生的乡下人来说,女人就是消遣,而且是危险的消遣,跟女人在一起得耍心眼,否则她会控制你的生活,把你的生活弄得一团糟。书里的乡下人不是坏蛋就是好人,但他们永远就在书里,而活生生的乡下人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们活得出奇地精彩。尽管一个活生生的乡下人在你面前说漏了嘴,但给人感觉总是有所保留,这种保留只是给他自己的,也许,这些没有说出来的、隐藏起来的内容才是最主要的东西。
在所有书里的乡下人中,我最喜欢的是《木工组》[ 俄国作家阿·费·皮谢姆斯基(1820—1881)的短篇小说。彼得是小说里的主人公。]里的彼得;我很想把这篇小说读给我的朋友们听,于是就把书带到了集市里。我经常不得不在各个班组里过夜,有时候是因为下雨不想回城里,更多的时候是因为一天下来很累,已经没有力气回家了。
我一说我有本讲木匠的书,大家一下子来了精神,尤其是奥西普。他一把从我手里拿过书,一边翻书,一边疑惑地摇着圣像画一样的脑袋。
“这个简直像是写的我们!真有你的,小鬼!谁写的?贵族吗?哦,我想是的。贵族和官员们什么都可以啊!连上帝没想到的地方,他们都能想到,这就是他们活着的意义……”
“奥西普,你可别乱说上帝啊!”彼得提醒他。
“不要紧!对于上帝来说,我的一句话微不足道,就像一片雪花、一滴雨水落到我秃头上。你别担心,你我都还冒犯不到上帝……”
他忽然躁动起来,尖锐的话语像打火石的火花四溅开来,这些话又像把剪刀,剪掉了所有反对他的内容。这一天中,他问了好几次:
“我们读吗,马克西莫维奇?好吧,这个不错,不错!这个想法还行。”
收工后,我们到他那个班组吃晚饭,晚饭后彼得带着自己的一个工人阿尔达里昂来了,还有希什林和一个年轻小伙福马。在班组睡觉的棚子里,点上灯,我就开始读了。大伙儿默默地、一动不动地听着,但很快,阿尔达里昂气愤地说了句:
“好啦,我听够了!”
然后就走了。头一个睡着的是格里戈里,他奇怪地张着嘴巴,然后木匠们都睡了,但是彼得、奥西普和福马靠近我身边,神情紧张地听着。
当我一念完,奥西普就立即熄了灯,—半夜里已经满天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