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默默地用长柄眼镜往屋角一指,那里有一个画架,上面放着一幅画,画的是一条河和一些树。我惊讶地瞟了一眼那女人,她的脸有点怪异,毫无表情,她转身朝墙角的桌子走去,桌上点着一盏带粉红灯罩的灯,她在桌边坐下来,从桌上拿起一张“红心J”扑克牌,仔细查看起来。
“你们家里有伏特加酒吗?”我大声问。她不回答,在桌子上摊着扑克牌。那个我背回来的男人坐在椅子上,低低地耷拉着脑袋,两只红红的手贴身垂着。我把他放到沙发上,给他解开衣服,真搞不懂,一切就像是在梦里。我对面沙发上方的墙面上,挂满了照片,相片中间,隐隐闪现着一个带白丝带蝴蝶结的金色花圈,白丝带的末端印着一行金字:
献给绝世美人吉尔达。[ 吉尔达是威尔第的歌剧《弄臣》中的女主人公。]
“见鬼,轻点!”我一开始给他按摩手,他就叫唤起来。
那女人还是一声不吭,心事重重地摊着扑克牌。她鼻子很尖,像鸟嘴,瞪着一双呆滞的大眼睛。她那少女般的双手挠着灰白色的头发,那头发蓬松得跟假发似的。她轻声而清脆地问:
“乔治,你看见米沙了吗?”
乔治一把推开我,急忙坐起来回答:
“他不是去基辅了……”
“是啊,他去基辅了。”女人复述了一遍,眼睛仍然不离扑克牌,我发现她的嗓音单调而呆板。
“他快回来了……”
“是吗?”
“是的!快了。”
“是吗?”女人又问。
半裸的乔治滑到地板上,两步跳过去,跪倒在女人脚边,对她说了几句法语。
“我才不会在乎呢。”女人用俄语答道。
“我啊,迷路了,你知道吗?暴风雪啊,好可怕的风啊,我都以为我要冻死了。”乔治一边抚摸着她放在膝盖上面的一只手,一边慌慌张张地说着。他大约四十来岁,厚嘴唇的红脸配上黑色的小胡子,显得有些诚惶诚恐。他使劲揉着圆脑袋上鬃毛一般的灰白头发,说话慢慢清晰起来。
“我们明天就去基辅。”女人开口说道,似问似答。
“好吧,明天就去!你该休息了,干吗不躺下休息?已经很晚了……”
“米沙今夜不会回来吧?”
“哦,不会回了!这么大的暴风雪……我们走吧,去睡觉……”
他从桌子上拿起灯,领着她进了书橱后面的那个小门。我一个人久久地坐着,什么都不想,听着他那略带嘶哑的、非常轻的声音。风雪像毛茸茸的爪子在玻璃窗上爬来爬去,融雪化成的水洼怯生生地反射着蜡烛的火苗。屋子里堆满了东西,一种怪怪的、暖暖的气味充斥其间,让人晕乎乎的。
乔治总算出来了,摇摇晃晃地,双手捧着灯,灯罩不时碰着灯泡子。
“她睡下了。”
他把灯放到桌子上,若有所思地站在房子中央,也不看着我,说:
“呵,该说什么好呢?要是没有你,也许我就冻死了……谢谢你!你是谁啊?”
他侧耳倾听隔壁屋子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浑身哆嗦着。
“这是您的妻子?”我轻声问。
“嗯,我妻子。我的一切。我的生命!”他看着地板,声音不大,一字一顿地说道。然后双手又狠狠地挠起脑袋来。
“喝点茶吧,啊?”
他心不在焉地往门口走去,但又站住了,忽然想起他的女用人吃多了鱼肉,被送到了医院。
我提议我自己去烧茶炊,他点了一下头,表示同意,他显然已经忘记他的衣服已经脱去了一半,就半**身子,赤着脚啪嗒啪嗒走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把我引进一间小厨房。他背靠着炉子,又对我说:
“要不是你,我早冻死了,谢谢你!”
忽然,他哆嗦了一下,睁大眼睛盯着我:
“要是我真死了,那她该怎么办呢?天啊……”
他一边看着那个黑黢黢的门洞,一边飞快地悄声说:
“你看,她是个有病的女人,她有个儿子,音乐家,在莫斯科开枪自杀了,可她还在等他回来,都差不多等了两年了……”
后来,我们一起喝茶的时候,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讲了一些不寻常的话,他说这个女人是个地主,他本是个历史教师,给她儿子做家庭补习教师,后来爱上了她,于是她就离开了她丈夫(一个德国人,男爵)到歌剧院唱歌,尽管她的前任千方百计来破坏她的生活,可他们的同居日子还是过得很幸福。
他讲着讲着,眯缝起眼睛,紧张地打量着那个昏暗、脏兮兮的厨房里的某样东西,那里,炉子旁边的地板都已经烂穿了。他喝着茶,嘴巴不时被烫一下,脸皮也皱缩起来,眼睛直眨巴。
“你—是谁?”他又问我,“哦,面包师,工人。真奇怪,不像。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