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了一辈子牲口,到头来也跟牲口一样一命呜呼了!”拉夫罗夫的房东梅德尼科夫抬着他的遗体说道。梅德尼科夫是个裁缝,面容瘦削,笃信宗教,能把全部的圣母赞美诗背下来。他常常用三股皮条做的皮鞭抽打自己的孩子—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和一个十一岁的男孩,用竹竿打老婆的腿肚子,边打边抱怨:
他手下有个工人,是个罗圈儿腿,整天愁眉不展的,绰号顿卡老公,他谈起自己的老板时这样说:
“我挺害怕那种温和的信教的人!性子火暴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总还有时间躲避他,可是温和的人常常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你面前,就像草丛里趴着的蛇一样,冷不防猛地在你最暴露的心窝上咬上一口。我怕温和的人……”
顿卡老公其实说的是实话,尽管他是一个温和、狡猾、爱“打小报告”的人,是梅德尼科夫的心腹。
有时候,我觉得那些温和的人就像苔藓,能够软化人岩石一般坚硬的心,使之更柔软、更能结出果实来,但更多时候,我常常看到他们那如鱼得水、同流合污的适应能力,难以捉摸的变化无常和能屈能伸、见风使舵的心态,他们那蚊子般的嗡嗡呻吟,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匹被绊了一下的马儿,落到一大群马蝇的围攻中。
从警察那里出来的时候,我也曾经这样想过。
风儿不断喘着气,街灯也不断摇晃着,甚至深灰色的天空也在摇晃,往大地播撒着十月的丝丝细雨。一个浑身湿透的妓女拖着一个醉汉在街上走,一边拽着他的手,一边往前推,醉汉嘴里喃喃嘀咕着什么,哽咽着。那女人疲惫不堪、沙哑着嗓子说:
“这都是你的命啊……”
还真是,我想,我也像是有某个人拖拽着我,一边给我看各种肮脏卑鄙、悲伤的事情和五花八门的人们,一边把我推向一个个讨厌的角落。我真是受够了。
也许,我当时想的并不是这样的话语,但是这种念头确实出现在脑海里。正是在这个悲哀的夜晚,我头一次感觉到精神的疲惫、心灵的极端颓废。从这一刻开始,我觉得自己越来越糟糕,开始用旁人冷冷的、陌生而敌视的眼光审视自己。
我发现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地、零零散散地融合着各种矛盾,不仅体现在言语和行动上,也体现在情感上,这些矛盾的变幻莫测弄得让我倍感压抑。事实上,我发现这样的变幻莫测也在捉弄我。我的兴趣面太广,忽而女人和书籍,忽而工人和快乐的大学生,弄得我无法每个方面都兼顾到,整天“忽东忽西”地忙得像个陀螺似的团团转,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有力的手拿着一条看不见的鞭子疯狂地抽打着我。
听说雅科夫·沙波什尼科夫生病住进了医院,我赶过去探望他,在那里遇到一个歪嘴胖女人,戴着眼镜,裹着白头巾,头巾下面耷拉下来两只红得像煮熟了的耳朵,她冷冷地说:
“他死啦。”
她看我还没打算走,还默默地站在她面前,就怒吼道:
我也怒吼着回敬一句:
“您这个蠢货!”
“尼古拉,快赶走他!”
那个尼古拉正在用抹布擦拭着一些铜棒,他吼了一声,操起铜棒给了我背上一下。我一下子抱住他,拖到街上,按到医院台阶旁边的水洼里。
他很淡定,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朝我瞪了一眼,站起身,说:
“呸,狗崽子!”
我去了杰尔查文[ 杰尔查文(1743—1816),俄国诗人,喀山人,其纪念塑像坐落在喀山大学校园内。]花园,在诗人纪念塑像前的长凳子上坐下来,特别想干点儿什么坏事,惹上一群人朝我扑过来,我就可以趁机揍他们一顿。尽管是周日,花园里还是空****的,周围空无一人,只有风在呼呼吹着,吹赶着枯叶,路灯柱子上的广告单在沙沙作响。
花园上空,湛蓝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冷飕飕的黄昏来临了。我站在诗人巨大的青铜像前,看着他,想:雅科夫这个光棍活着的时候,曾经那么义无反顾地要灭掉上帝,到头来还不是死得平平淡淡的。就那么平平静静地死了。这真让人遗憾、难过。
“那个尼古拉真是个白痴,他本该跟我打一架,或者叫警察把我送进局子里……”
我去找鲁布佐夫,他正坐在自己小屋里的桌子跟前,就着一盏小灯缝补着一件夹克衫。
“雅科夫死了。”
老头子举起握着针线的手,看上去是想画十字,不过只挥了一下手,针线就像是钩住了什么东西,他轻轻骂了一声。
然后,他吐起了苦水:
“不瞒你说,我们大家都得死,这就是我们愚蠢的宿命啊,就这样了,老弟!他算是死了,我这里有个铜匠,也是个光棍,也滚蛋了,上个星期天被宪兵带走了!古里介绍我跟他认识的。一个聪明的铜匠!据说跟大学生们有些交集。你听说没,大学生们在闹学潮,是真的吗?嘿,来帮我缝缝夹克,我的眼神不好使了……”
他把那件破衣和针线塞给我,自己背着双手,在屋子里来回踱起步来,一边咳嗽,一边抱怨:
“一会儿这里,一会儿那里,刚冒出一点火星,魔鬼就把它吹灭了,然后又是百无聊赖!这座城市真是倒霉。我得趁河面还没封冻、轮船还没封航,赶紧离开这里。”
他停下来,挠着头问道:
“那,你还能去哪里呢?到处都去过了。嗯,哪里都去过了,最后落得个精疲力竭。”
他吐了口痰,继续说:
“哎,生活真不是个东西!活着活着,结果,什么好处都没赚到,无论身体还是心灵……”
他站在门边角落里,沉默了一会儿,像在倾听什么,然后健步走到我跟前,在桌旁坐下:
“我跟你讲,我的列克谢·马克西莫维奇,雅科夫一辈子在反对上帝的事情上空耗了大量心血。不管是反对上帝,还是沙皇,都不会变得更好,要是我反对他们,那得先让人们自己恨自己,抛弃自己卑鄙龌龊的生活,必须这样干!哎,我是老了,赶不上了,就快全瞎了,真是郁闷啊,老弟!缝好了?谢谢啦……走,我们去小饭馆喝茶去……”
“记住我的话:人们再也不会忍下去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爆发,毁掉一切,让一切琐事都化为尘埃!他们真的是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