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靴子真见鬼,都穿破了!该换一双了。您会擦手枪吗?帮我擦一下,要不会生锈的。得浸些煤油……”
他那临危不乱的镇定,那双灰色眼睛透出的隐忍目光,令我十分佩服。他在屋子里对着镜子梳理大胡子,警告我:
“您在村子里走要多加小心,尤其是节假日和晚上,他们大概也想揍您。不过您不要随身带棍子,这只会激怒那些好事者,而且会让他们觉得您害怕了。不要害怕!他们自己也是胆小鬼……”
我的日子过得还很不错,每天都让我觉得新奇和充实。我如饥似渴地读起各种自然科学书籍来,罗马斯教导我说:
“这个啊,马克西莫维奇,您最好首先熟悉一下,这种科学里注入了人类最优秀的智慧呢。”
一周三个晚上,伊佐特来我们铺子,我教他识字。起初,他不大相信我,总是带着些许冷笑,教了几次课后,他由衷地说:
“你讲得真好啊!你啊,小伙子,真该当个教师……”
接着,他话锋一转:
“你好像劲还挺大,这样吧,我们来拉拉棍子,怎么样?”
于是,他从厨房里拖出一根棍子,我们两个坐到地板上,脚掌抵着脚掌,僵持着,使劲想把对方拉起来,霍霍尔笑着为我们加油打气:
“嘿,怎么啦?加油啊!”
伊佐特把我拉了起来。这样一来,我们的关系就更铁了。
“没关系,你很棒!”他安慰我,“可惜,你不喜欢捕鱼,要不就跟我上伏尔加河了。夜里的伏尔加河—那可是天堂啊!”
他学习勤奋,进步也相当快,令人相当吃惊:有时,正上着课呢,他猛地站起来,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眉毛高高扬起,铆足劲读了两三行字,脸就红了,看着我,惊讶地说:
“我这就会读啦,真奇怪!”
接着,他闭上眼睛,背诵起来:
就像一位母亲在亡儿的坟前哀泣,
一只鹬鸟在凄凉的原野上呻吟……[ 摘自俄国著名诗人涅克拉索夫的长诗《萨沙》。]
“看见没?”
有那么几次,他小心翼翼地悄声问我:
“你给我讲讲,老弟,这个究竟是怎么弄出来的呢?人看着这些线条,就变成一句句的话了,我也明白这些话很生动,我们自己就这样说的!那我是怎么明白的呢?谁也没跟我说过悄悄话啊。若是一张张画片,那一下子就搞懂了。而这里好像是把思想印出来了,这个是怎么弄的呢?”
我又能回答他什么呢?我的一句“不知道”就会让人不快。
“巫术吧!”他叹着气说道,借着灯光仔细翻看着书页。
他的率真、透明和童心令人愉悦和感动,总让我想起那些书里写的可爱的庄稼汉。跟几乎所有的渔夫一样,他也是个诗人,喜爱伏尔加河、静静的夜晚、孤独和无所事事的生活。
他望着繁星,问:
“霍霍尔说,或许,那上面住着跟我们一样的人,你觉得呢,这是真的吗?给他们发个信号,问问他们怎么生活的,或许,比我们过得好,比我们过得快乐……”
实际上,他挺满意自己的生活,他是个孤儿,单身汉,没有依靠任何人,自得其乐地、平静地干着捕鱼的营生。不过,他对农民们可不友好,他提醒我:
“你别看他们整天那么亲热和蔼,这些人其实非常精明,虚伪得很,你可别被骗了!他们现在跟你称兄道弟,明天就会翻脸不认人。每个人只看到自己,至于公共事务,他们觉得那是苦役。”
这样一个软心肠的人,一谈起乡村“土豪”来,竟然是满腔的愤懑:
“他们呐,凭什么比其他人富裕呢?因为啊,他们确实脑瓜子好使。所以啊,你这个小浑蛋要是脑瓜子还好使的话,可要记住:农民们必须抱团,必须拧成一股绳,那样才会有力量!但是他们把整个村庄弄得人心涣散,就像把一块劈柴劈成了木片,情况就是这样!他们自己跟自己作对,这些人真是无药可救了。你看霍霍尔被他们折腾得够呛。”
伊佐特英俊、健壮,深得女人们的宠爱,也让他十分烦恼。
“是啊,我这方面确实被女人们惯坏了,”他由衷地忏悔道,“对那些丈夫来说,这确实是难以接受的,我要是在他们那个位置,也会受不了。可是对那些娘们儿,又不能不同情,娘们儿就像是你的第二个心肝儿。她们过着没有欢乐、没有抚慰的苦日子,整天就知道像牛马一样地干活儿,除此没别的了。她们的男人们都没时间来爱她们,而我是个自由人。她们很多人在婚后头一年就饱尝了老公的拳头。当然,我这方面也做得不对,老跟她们乱来。为此,我有个请求:娘们儿,只要你们别相互吃醋,我一个人就能满足你们大家了!别再相互妒忌了,我对你们一视同仁,你们都值得我同情……”
接着,他在大胡子里不好意思地窃笑起来。
“我甚至差点儿跟一位从城里来乡间别墅的贵族太太有一腿。这是个大美人,皮肤白白净净的,就像牛奶一样,头发是亚麻色,一双小眼睛是淡蓝色的,非常善良。我卖了一条鱼给她,一直看着她。‘你要干吗?’她问。‘您自己明白。’我说。‘那,好吧,我晚上来找你,等着我!’咦,她还真来了!只是,她怕蚊虫,蚊子老是咬她,结果,我俩什么也没干成。‘我受不了啦,’她说,‘蚊子咬得太厉害。’她差点哭起来了。第二天,她丈夫来了,是个什么法官。嗯,你瞧这些贵族太太,”他带着自责和忧虑结束了讲话,“一只蚊子就能搅乱她们的生活……”
伊佐特盛赞库库什金:
“瞧啊,你看看这个庄稼汉,心肠是多么好啊!人们还不喜欢他,这简直不公平!不错,他话是有点多,可是,哪个牲畜身上没点儿杂毛呢?”
库库什金没有土地,娶了个整日醉醺醺的女用人做老婆,这个女人身材矮小,但特别机灵,力气大、心眼儿狠。他把木房子租给了一个铁匠,自己住在澡堂里,同时在潘科夫那里打工。他特别喜欢讲各种八卦、各种新闻,若是没有,就想当然地杜撰出各种故事来,不过情节始终是老一套。
“米哈伊洛·安东诺夫,你听说过吧?京科夫区的警察,他辞职去当修士了,他说,不想再折磨农民们了,真是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