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呢,当然最好是出于理智!没有理智的话,是很难生活的。哪里有理智,哪里就有实实在在的事业。凡事听从内心,会误入歧途的。我要是发自内心去干事,那会倒霉的!我心里还想一把火烧了神父,好叫他少管闲事呢!”
村里有个神父,是个又凶又恶的小老头儿,有一副鼹鼠嘴脸,曾经介入潘科夫父子的争吵,因此深深伤到了潘科夫。
起初,潘科夫对我态度并不好,几乎是敌视,甚至拿出主人的架势对我呼来唤去,但很快,这一切都消失了,尽管我觉得他还是隐隐存着对我的疑心。其实,我也不大喜欢潘科夫。
最令我难忘的是那些在一间圆木墙壁的清爽小屋子里度过的夜晚。窗户被窗板关得严严实实的,角落一个桌子上点着一盏灯,灯前,一位圆额头、脑袋剃得溜光的大胡子男人正在说话:
“生活的实质,就是让人离畜生越来越远……”
有三个农民正在聚精会神地听他讲,他们都生得眉目清秀,有一张聪明的脸。伊佐特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在倾听一种只有他一个人才听得到的远方传来的声音。库库什金在不停转动,像是有蚊子在叮他。潘科夫捻着淡黄色的小胡子,暗自思忖着说:
“这样说来,还是有必要把人民分成几个阶级啊。”
我很欣赏潘科夫对自己的雇工库库什金从不说一句粗话,而且还聚精会神地听这个幻想家杜撰的各种搞笑故事。
谈话一结束,我就回到阁楼上自己的屋子里,坐在打开的窗户前,望着沉睡的村庄,望着死一般寂静的田野。星光穿过了夜雾,星星离地面越近,看起来就离我越远。寂静紧紧挤压着我的心,思绪却扩散至无边无际的旷野,我仿佛看见成千上万的村庄也像我们这个村庄这样,紧紧贴在平坦的大地上。一动不动,悄无声息。
一大团朦胧的夜雾温暖地拥抱了我,仿佛有成千上万条看不见的水蛭在吮吸着我的心灵。渐渐地,我感到一阵倦意袭来,一种莫名的恐惧令我感到不安。在这大地上,我简直太微不足道了……
乡村生活让我觉得很不愉快。我很多次听人说,在书里也读到过,说住在乡村里的人们比城里人过得更健康、更称心。可我看到的农民终日劳作,有干不完的苦活累活,其中许多人并不健康,在劳动中落下一身伤病,而且这里几乎完全没有什么过得快活的人。城里的作坊工匠和工人活儿干得不比农民少,但是比农民快乐,不像这里的人那么苦闷,不像这些整天愁眉苦脸的人那样爱抱怨生活。我觉得农民的生活并不容易,这种生活要求他们特别专注地照管土地,还要不厌其烦地跟人打交道、耍心眼儿。这种缺乏理性的生活没法让人称心。很显然,村子里的所有人都在摸索着过日子,就跟盲人一样,全都在担惊受怕,彼此不信任,相互猜疑,似乎有些狼性。
城里人的优点我看得很清楚,城里人渴望幸福,大胆地尝试理**,人生的目的和使命也各种各样。在这样的夜里,我总是想起两个城里人:
弗·卡卢金和兹·涅别伊
钟表技师,承接修理各种仪器、外科手术工具、缝纫机、音乐唱机等。
这块招牌挂在一间小钟表铺子的窄门上方,门两边是灰扑扑的窗户,其中一个窗户旁坐着弗·卡卢金,秃头,脑门上长着个肉瘤子,一只眼睛戴着放大镜;他长得敦敦实实,一张圆脸老是挂着微笑,他用细细的小镊子拨弄着钟表里的机械结构,或者鼓起藏在灰白小胡子下的圆嘴巴,放声唱起什么来。另一个窗户旁坐着兹·涅别伊,他有一头鬈发,黑皮肤,长着一个大大的鹰钩鼻子,有一双大得像李子似的眼睛和一撮尖尖的山羊胡子。他身形干瘦,像个魔鬼。他也在拆装着一些精密的小零件,偶尔,猛地用男低音吼叫起来:
“特拉—达—达姆,达姆!”
他们的身后,各种唱机、机器、各种轮子、八音盒和地球仪堆得乱七八糟,货架上到处都是各种样式的金属玩意儿;几面墙上,许多挂钟的钟摆在来回摆动。我真愿意拿一整天时间来看他们两人如何工作。可我那高大的身材遮住了光线,他们朝我虎起脸,挥动着双手,要赶我走。我边走边想:
“什么都会做,可真幸福啊!”
我佩服这样的人,相信他们搞懂了各种机器、各种工具、仪器的窍门,会修理世上的任何东西,这个才叫作响当当的人啊!
但是乡村我就不大喜欢了,那些农民总是难以理喻。那些农妇特别爱向人抱怨病痛,像什么“胸口闷得慌”“胸口有东西压着”啊,最常见的是“肚子绞痛”,每到节假日,她们就坐在自家木房子前或者伏尔加河边哼哼呀呀个不停,这些是她们最喜欢、最常谈到的话题。她们都很容易被激怒,脾气一上来就相互对骂。就为打破了一个价值十二戈比的黏土瓦罐,三家人提着棍棒打起来,把一个老太婆的手打断了,把一个小伙子的头打破了。这样的斗殴几乎每个星期都有。
有些小伙子公开调戏小姑娘,猥亵她们—他们在田野里抓住几个小姑娘,把裙子撩起来,然后用椴树皮[ 用水泡过的椴树皮,很有韧性,可以用来捆东西。]把裙摆绑到头上,这叫作“让处女开花”。这些腰部以下都**出来的小姑娘尖声叫着,怒骂着,但是,好像她们还挺喜欢这样的游戏,很明显,她们慢吞吞地解开自己的裙子,似乎在故意拖延时间。在教堂里做彻夜祷告时,小伙子们就趁机揪姑娘们的屁股,似乎他们就是为这个才去教堂的。礼拜天,神父在讲道台上说:
“乌克兰人在宗教方面似乎比这里的人更有诗意一些。”罗马斯说,“而这里,打着信仰上帝的旗号,我看到的只有最原始的恐惧和贪欲本能。您是知道的,像那种对上帝虔诚的爱,对上帝的美和力量的钦佩,这里的人是没有的。这样也许还好,人们更容易从宗教里解脱出来。我可提醒您,宗教其实是最有害的偏见!”
这里的小伙子都喜欢说大话、吹牛皮,但都是些胆小鬼。有那么三次,他们夜里在街上撞见我,就想揍我,但是没得手,只有一次,他们用棍子打中了我的一只腿。当然,我不会把这样的小冲突告诉罗马斯,不过,他发现我走路有点儿跛,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啊哈,总算收到一份礼物了吧?我可是早跟您说过!”
虽然他劝过我不要夜里出去溜达,但我有时还是会穿过菜园子来到伏尔加河边,坐在那里的白柳树下,穿过透明的夜幕往下望去,望着河对岸的草地。伏尔加河缓慢地、庄重地流淌着,暗淡的月亮反映着已经沉下去了的落日余晖,把河面镀得一片金黄。我不喜欢月亮,觉得它那上面有某种不吉利的东西,总是激起我无尽的哀伤,就像一只看见月亮的狗,总想悲伤地哀号。后来,当我知道月亮本身不发光,是个死一般寂静的星球,上面没有也不可能有生命时,我才变得异常高兴起来。这之前,我想象那上面住了很多小铜人,他们的身体都是由三角铁[ 三角形的打击乐器。]组成的,走起路来像圆规,趾高气扬,发出像大斋期教堂钟声那么洪亮的响声。月亮上面所有东西都是铜的,植物、动物全都不断地发出嗡嗡的叫声,向地球示威,寻思着对地球干点儿坏事。得知月亮上什么都没有,我很高兴,不过,还是希望狠狠地落个流星上去,力量大到撞得月亮猛地发出火光,让它闪耀着自己的光芒,照亮地球。
伏尔加河的潺潺水流像一条摇动着的锦缎般的光带,从黑暗中什么地方漂出来,消失在坡岸黑黢黢的影子里,此时此刻,我觉得自己的思维变得敏感和活跃起来。很容易就冒出某个言语无法表达的、跟白天经历的完全不同的想法。伏尔加河庞大的水体近乎无声地流动着。沿着这条黑黢黢的、宽广的“大道”,一艘轮船像一只长满火焰般羽毛的怪鸟,滑行着。船尾留下飒飒的声音,像是抖动着沉重的翅膀。长满青草的河岸下面,是一片浮动的灯火,沿着水面延伸出刺眼的红光—这是渔夫在用光来捕鱼,也可以这样想,这是天上无数孤独星星中的一颗掉到了河里,像一朵盛开的火花漂浮在水面上。
过去在书里读到的内容渐渐变成一些奇特的幻想,想象力不知疲倦地编织着一幅幅无与伦比的美丽图画,我仿佛在缠绵的夜空中跟着河水漂流。
“你又在这里啊?”他问道,挨着我坐下来,一声不吭地沉思着,一边望着河水和天空,一边抚摸着细如蚕丝的金黄色的大胡子。
然后,他就开始幻想了:
“我将来学出来了,书读够了,我就要走遍所有的江河,然后懂得所有的道理!我要去教育别人!嗯,老弟,去跟别人交流心得是件很好的事啊!甚至有些乡下娘们儿,只要能跟她们推心置腹地谈话,她们也是会明白的。不久以前,有个娘们儿坐在我的小船上,问我:‘我们死后会怎么样呢?我可不信地狱,也不信有天堂。’看到了吧?老弟,她们也这样……”
没找到合适的词语,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补了一句:
“都是些鲜活的灵魂啊……”
伊佐特喜欢夜里活动,他有很好的审美能力,像个喜欢幻想的小孩子,善于轻言细语地谈论美妙的事物。他信上帝,但不害怕他,虽然依照教堂的风格,他把上帝想象成一个高大的慈眉善目的老头儿,一个善良、聪明的救世主,上帝之所以没有除恶务尽,是因为他“实在忙不过来,世上的人太能生了,太多了。不过,其实也没什么,他会铲除恶势力的,你就等着瞧吧!那个耶稣基督我可是怎么也搞不明白!他对我没什么用。有上帝,也就够了。结果,冒出来一个耶稣基督!说是他的儿子。这没关系,不就一个儿子吗?要知道上帝可是不会死的啊……”
不过,大多数时候,伊佐特老是坐着,一声不吭,在想什么心事,只是偶尔叹口气,说:
“嗯,原来如此啊……”
“什么啊?”
“我在说我自己……”
然后,又叹口气,望着朦胧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