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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雪落下之后,外公又把我带到外婆妹妹那里去了。
“这对你没什么不好,没什么不好。”他对我说道。
我觉得,整个夏天,我经历了太多的事,长大了,也变聪明了,而主人家这段时间则变得更加枯燥无聊了。他们还是因为肚子的食物装得太多而常常闹胃病,还是互相唠叨着病情,老太婆还是那样可怕而恶毒地向上帝祈祷。年轻的主妇产后变瘦了,身子缩小了不少,但走起路来还是那样慢慢腾腾、威风八面。每次给小孩缝内衣时,她总会轻声唱着同一首歌:
斯皮利亚,斯皮利亚,斯皮利亚
斯皮利亚,我的亲兄弟,
我坐在雪橇上
斯皮利亚—放在后座上……
如果走进她的屋子,她会马上停了唱,气愤地嚷嚷:
“你来干吗?”
我相信除了这首歌,她什么歌都不会唱。
晚上,主人们把我叫进屋子,命令道:
“喂,给我们讲讲你在船上的生活吧!”
我就坐在靠近厕所的椅子上讲起来。在这里,在这个我不愿被塞进来的家里,回想起另一种生活是很惬意的事。我讲得入了迷,忘了听众,但这样的情况不会很久;女人们从来没坐过船,她们问我:
“可是,多少有些害怕吧?”
我不明白—有什么好怕的?
“轮船忽然转向水深的地方,然后就会沉下去!”
男主人哈哈大笑起来,我虽然知道船不会在深水区沉没,但不能说得让她们信服。
老太婆认为轮船并没有浮在水面上,而是靠着轮子在河底行走,就跟四轮马拉大车在地面行驶一样。
“如果它是铁造的,那怎么能浮起来呢?斧头肯定是浮不起来的……”
“那铁勺子也不会沉吧?”
“那没法比!铁勺子又小又空……”
我谈到斯穆雷和他的书,他们就疑惑地看着我;老太婆说傻瓜和异教徒才写书。
“那赞美诗集呢?那大卫王呢?”
“赞美诗集—那是圣书啊,而且大卫王也为赞美诗集向上帝请过罪。”
“这些记载在什么地方?”
“就在我手心里,—我拍一下你的后脑勺,你就知道在哪里了。”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讲什么都头头是道,而且总是—不容置疑。
“佩切尔街上死了个鞑靼人,灵魂从他的喉管流出来,黑黑的,跟焦油似的!”
“灵魂就是精气神。”我说道。可她轻蔑地嚷嚷:
“鞑靼人也有精气神?傻瓜!”
年轻的女主人也害怕书。
“读书是很有害的,尤其年轻的时候,”她说道,“我们格列别什卡那里有个良家姑娘,就是整天只知道读书,结果—爱上个教会助祭,助祭老婆可让她出大丑了—真是可怕!就在大街上,当着众人的面……”
我有时候引用一些斯穆雷书里的话。其中一本,前后缺页的,里面有这么一句话:“其实,火药不是谁发明的,跟所有事物一样,—它是经过了长期细致的观察和发现后才出现的。”
不知道何故,这句话我记得很牢,特别喜欢两个单词组成的词组:“其实”。我觉得这些话很有说服力,我感受到了其中的力量,—它们没少让我吃亏,说来好笑,但确实有这样的事。
有一次,主人让我讲些船上的事,我回应道:
“我已经没什么可讲的了,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