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戈里·伊万诺维奇一声不吭,他的黑色眼镜直直地望着屋子的墙壁、窗户、迎面而来的人脸;在染坊染透了的手静静地捋着宽幅的胡须,他的嘴唇紧紧地闭着。我常常看见他,但从来没听见过从这紧闭的嘴唇里发出来的声音,老人的沉默让我感到压抑。我无法走近他,也从没有走近过,相反,一看到他,就跑回家告诉外婆:
“格里戈里在街上要饭呢!”
“啊?”她不安地、怜悯地叫了一声,“拿着,快跑去给他!”
我粗鲁而气愤地拒绝了这个差遣。外婆于是自己亲自走出门外,站在人行道上和他说了很久的话。他微笑着,抖动着胡须,但是话说得很少,很简练。
有时,外婆叫他到厨房,请他喝茶,吃东西。有次他问起我在哪里,外婆叫我,但是我跑到柴火堆里躲起来了。我不能到他面前去,这真的很尴尬,我也知道,外婆也觉得难为情。只有一次我和外婆谈起格里戈里,她把他送出大门后,就在院子里低着头边走边哭。我走近她,拉着她的手。
“你干吗要躲着他呢?”她悄悄问道,“他喜欢你,他可是个好人……”
“为什么外公不养他?”我问。
“外公?”
她站住了,然后一把拉我到怀里,差不多耳语似的预言道:
“记住我的话:上帝会因为这个人狠狠惩罚我们的!会有报应的……”
她真没说错:大约十年后,那时外婆已经去世[ 外婆去世于1887年2月16日,终年七十岁。],外公自己也成了乞丐[ 外公在外婆去世后两个半月也去世了,终年八十岁。],神志不清地在城里转悠,在人家窗户底下低声下气地乞讨:
“我的好厨师啊,给个包子吧,就一个啊!唉,你们这些人啊……”
从前的他,就只剩下这句苦涩的、拉长的、激动人心的话:
“唉,你们这些人啊……”
除了伊戈沙和格里戈里·伊万诺维奇,让我感到憋屈和要躲开的,就是那个**沃诺尼哈。她老在这里出现,她身材高大,衣衫不整,一副醉意未醒的样子。她步子独特,好像脚并没有在移动,也没有接触到地面,像一朵乌云似的在空中移动着,边走边哼着下流的小曲儿。所有碰见她的人都躲着她,躲到房子的大门后、街角,躲进铺子里。她就像把扫帚,扫干净了整条街。她的脸是青色的,鼓起来像泡泡,灰色的大眼睛可怕而嘲笑似的圆睁着。她有时号啕大哭:
“我的孩子们啊,你们在哪里啊?”
我问外婆:“这是怎么回事?”
“这不该你知道!”她沉着脸回答,但还是简要讲了下情况:这个女人曾经有个丈夫,官吏沃罗诺夫,他想当个大官,就把自己的妻子卖给了上司,上司就把她带到某个地方去了,她有两个年头没在家。她回来时,她的孩子—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都已经不在人世,她丈夫把公家的钱输光了,正坐牢呢。这女人一伤心就开始喝酒、**、胡闹了。每到节日之夜,她都要被警察抓去……
不,家里毕竟比街上好,尤其是饭后那段时光特别美好。这时间外公到雅科夫舅舅的染坊去了,外婆坐在窗前,跟我讲一些有趣的童话故事,讲我父亲的事。
她从猫嘴里夺下一只椋鸟,剪掉折断的翅膀,在腿被咬掉的地方巧妙地绑上一块木片,把鸟儿治好后,就教它说话。她时常靠着窗户框在鸟笼子前站上一小时,像一只和善的大型野兽,粗声粗气地对善于模仿的黑炭似的小鸟反复说:
“喂,你说啊:给小椋鸟—喂点儿稀饭!”
椋鸟对她斜着幽默家一样的活泼的圆眼睛,用木片敲打着笼子薄薄的底部,伸长脖子学着黄鹂啼啭,搞笑地学松鸦、布谷鸟叫,努力学猫叫,学狗叫,但人说话—它就学不好。
“你就别淘气了!”外婆严肃地对它说,“你说:给小椋鸟一点儿稀饭!”
这只长羽毛的黑猴子震耳地吼了一声像外婆的话,老太婆高兴地笑了,用一根手指头递给鸟儿要的稀饭。
“我知道你这个滑头,你在装相,你无所不能,你什么都会!”
她还真把椋鸟教会了:过了些日子,它已经能相当清晰地要饭了,一看到外婆,就拉长声音喊出像“你……好……啊”什么的。
起初它被挂在外公的房间,但不久就被外公赶到我们这里,赶到阁楼上,因为这鸟儿学会了逗弄外公;外公清晰地念着祈祷词,这只椋鸟就把蜡黄的鼻子伸出笼子的小栏杆,打着口哨:
“求求……求求……吐一粒……一粒,吐!”
外公觉得受了委屈。有次他中断了祈祷,一跺脚,怒吼起来:
“收了它,这个魔鬼!杀了它!”
家里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很多开心的事,但有时难以名状的忧愁让我感到很压抑。我整个人就像被某种沉重的东西注满了,长久地住在黑暗的坑里,失去了视觉、听觉和所有的感觉,像一个瞎子,一个半死不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