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脏话、大街上醉鬼的话,叫人听着难受。
她觉睡得少,睡得也不安稳,有时候一晚上要从炉炕上跳起来好几次,扑倒在我的沙发上,把我叫醒,我问:
“你怎么啦?”
“别说话,”她悄声说着,画着十字,黑暗里往某个地方看着,“主啊,伊里亚先知……女殉教者瓦尔瓦拉……别让我暴死[ 女殉教者瓦尔瓦拉在东方国家和俄国东正教教会中很受崇拜。君士坦丁堡的瓦尔瓦拉寺曾经是避难所,因此信徒们认为瓦尔瓦拉有使人免于暴死的法力。]……”
她哆嗦着手点燃蜡烛,长着大鼻子的圆脸紧张地鼓胀起来,灰色的双眼吓得直眨巴,盯着那些半明半暗的东西。厨房很大,堆满了柜子、箱子,夜里显得很窄。月光静静地洒在厨房里,圣像前长明灯的火苗抖动着,墙上的菜刀像冰柱似的闪着光,架子上,黑色的煎锅就像没有眼睛的脸。
老太婆小心翼翼地从炉炕上爬下来,就像从岸边爬到水里,然后,光着脚往角落走,那里的脏水盆上方挂着一个带耳朵的悬壶洗手器,就像被砍下的脑袋,一旁立着一个水桶。
她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吸,一边喝水,然后透过窗玻璃上的一层淡蓝色的霜花望着窗外。
“上帝啊,保佑我吧,宽恕我吧。”她悄声央求着。
有时,她把蜡烛灭了,跪下来,委屈地低声抱怨:
“谁爱我呀,上帝,谁会要我啊?”
她爬到炉炕上,对着烟囱的小门画了个十字,摸一摸,看看风门是否盖严实了,手沾上煤灰,不断狠毒地咒骂着,不知怎的,一下子就睡着了,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力量把她打死了似的。每当我受她欺负时,我就想:可惜外公没娶她,她会要他好受!她也会领教外公的厉害。她常常整我,但她那张胖乎乎的松软浮肿的脸时常愁容满面,眼睛浸着泪水,非常理直气壮地说:
“你想想看,我容易吗?生了小孩,一把屎一把尿地抚养他们,让他们长大成材,这是为什么啊?这不,给他们当厨娘,我这是在享清福吗?儿子娶了老婆,就不要老妈了,—这好吗?嗯?”
“不好。”我老实回答。
“啊哈?就是嘛……”
然后,她就不知羞耻地谈起儿媳妇来:
“我常跟儿媳一起洗澡,看着她,不知我那儿子被什么迷住了,就这也叫美人?……”
一谈起男女关系,她用词总是惊人地肮脏下流。开始,她的话让我很讨厌,但我很快就习惯了,聚精会神地听她讲,觉得这些话背后有某种沉重的真相。
“女人是种魔力,她连上帝都能骗,你瞧多厉害!”她用手掌拍打着桌子骂道,“就因为夏娃,弄得大家都得下地狱,你看看!”
她一谈起女人的魔力就没个完,我总觉得她说这些是为了吓唬谁。我特别记住了“夏娃欺骗了上帝”这句话。
我们院子里有跟正屋一样大的厢房,两幢楼有八套房子,其中四套住着军官,第五套住着一个团队神父。洗衣妇、女仆、厨娘常去他们那里。每个厨房经常爆出各类罗曼史和肥皂剧,内含泪水、吵架和打斗。士兵们自己跟自己打,和挖土工人打,跟男主人家的工匠打,还打女人。院子里不断蒸腾着荒**无度的气氛,—血气方刚小伙子那无法抑制的兽性饥渴。这样的生活充满了**裸的感官刺激、空虚无聊的虐待、胜利者肮脏的炫耀。男主人一家每次吃午饭、喝晚茶、吃晚饭的时候,总会恬不知耻地谈起这些细节。老太婆总是知道院子里的所有故事,讲起来总是兴高采烈、幸灾乐祸。
年轻的女主人听着这些故事,厚嘴唇默默地微笑着。维克多哈哈大笑,男主人皱着眉头,说:
“别讲了,妈妈……”
“天啊,现在话都不要我说了!”老太婆埋怨道。
维克多鼓励她:
“讲吧,妈妈,有什么好怕的?这都是自己人……”
大儿子对母亲既厌恶又怜悯,尽量避免单独面对她,如果两人碰到一起,母亲就会向他倾诉媳妇的不是,而且肯定会找他要钱。他会急急忙忙把一卢布或三卢布、一些银币塞到她手上。
“妈妈,您要钱也没什么用,不是我舍不得钱,而是—您拿来没什么用!”
“我要布施给讨饭的,还要去买蜡烛、上教堂……”
“算了吧,哪有什么讨饭的呀?你会把维克多惯坏的。”
“你不喜欢你弟弟,你造了大孽啊!”
男主人手一甩就走开了。
维克多对母亲粗暴,而且喜欢嘲笑她。他很贪吃,老是觉得饿。每逢星期日,母亲烤了些油饼,总要藏一些到罐子里,然后放到我睡觉的沙发下面。维克多做完日祷回来,找到罐子,嘟囔着埋怨:
“就不能多弄点儿吗,这些就够塞牙缝!”
“快吃吧,别让人看见!”
“我偏要说,就说你为了我偷了油饼,明摆着的事啊!”
有次,我端出罐子,一口气吃了两个油饼,—维克多为这把我饱揍一顿。他不喜欢我,就像我不喜欢他,他老是捉弄我,要我每天给他擦三次靴子,睡在高板**的时候,他会把木板推开,往板缝里吐唾沫,尽可能精准地落到我头上。
哥哥的口头禅是“野母鸡们”,维克多可能也想鹦鹉学舌,但他的话极其荒诞无聊、毫无头脑。
“妈妈,往右往后转!我的袜子在哪里?”
他常常问一些愚蠢的问题,想把我难倒:
“阿廖什卡,你回答:为什么写成‘蓝色’,而读成‘海枣’呢?为什么读成‘排钟’[ 一种铜管乐器,由十二至十八根铜管组成,奏乐时敲打黄铜管。],而不是‘在管子旁边’呢?为什么说成‘到树旁边’,而不是‘我该在哪里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