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阵马蹄声疾驰到她家的门外,是的,是他来了消息。那该是他已经安顿好了,只待她车马向湖州。李清照好不惊喜,身心欢喜地从邮差手中接过那信札。
信,是从建康城发来的,短促的语句,让人心焦。大意为:
易安贤妻,轻染疟疾,托管好行李,东回建康。
那个暑期烈日下狂奔的他,是真的病倒了。
原本期待他有个好前程,不想竟然传来这样的噩耗,李清照急忙买舟东下,一夜三百里江路,直奔建康。
城,还是那个城,却已经不叫江宁。在赵明诚被免官后的六个月里,宋高宗来到了这里,将城名改作建康。这名,可否有重建康宁的意思?李清照顾不得这些,急急来到赵明诚的床前。眼前的他,已经病入膏肓,骨瘦如柴。李清照顿时泪如雨下。
赵明诚的眼睛一亮,紧紧握住李清照的手,说道:“你终于来了。”
那一刻,天懂,地懂;他懂,她懂。这一握,千言万语。那些轻慢了的光阴已经不必说悔,最后的爱,原是最初的心。
历经千山万水,才明白原来是你一直跟随。多想,再陪彼此一起重走那千山万水。如此,才是完美。然而,命运又给了谁太多的完美?也许,这才是红尘,这就是命理。
案几上的烛灯,在风中摇摇晃晃,时有游离。李清照在煎熬中紧紧攥着赵明诚的手。没有谁能挽留时光,就像建康城不能挽住长江滚滚东去的急流一样。她也只能这样,让最后的爱,温暖一天,再温暖一天。
江宁不宁,建康不康。赵明诚与这个长江岸边的古城,似乎是命里相克。八月十八日,赵明诚将一切托付给李清照,“取笔作诗,绝笔而终”。
他的母亲在这城里亡故,不到三年,他也在这里病逝。
那年,李清照四十六岁,赵明诚四十九岁。如此吉祥的年数,却事事不顺,更无久长。一别,便是天上人间。
江宁,是李清照的伤心之城,改作建康,更成断肠。
三毛曾说:“男人是泥,女人是水,泥多了,水浊;水多了,泥稀;不多不少,捏成两个泥人—好一对神仙眷侣。只是,这一类,因为难得一见,老天爷总想先收回一个,拿到掌心去看看,看神仙到底是什么样子。”
老天爷收了李清照的赵明诚,收了三毛的荷西,留下一抹又一抹的悲情,在人间日夜呜咽。蹉跎了半生的爱情终于重见光华的时候,却又失去,而且是永远的失去。这一次,再也无处追寻。李清照悲痛欲绝,难以承受。于她,那些山水,那些草木,再不是风景。
她一生,极爱梅,可梅开了又能怎样?再无好词可写,再无好梦可做,只有说不尽的悲苦。可这苦,又能说与谁呢?他已不在,无人对坐。没有心情打理那将燃尽的香。那冷了的玉炉,像极了她凄凉的心境。那《梅花三弄》的曲子,是他喜欢吹的,也是她最爱听的。窗外不知谁忽然吹响,却一下子惊了她的心。那些梅花怕是也被惊到了。
春天就要来了,可这于李清照又能怎样呢?悲愁的她,心情稍稍亮了一亮,想起了陆凯的那首《赠范晔诗》:
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相传陆凯与范晔为挚友,梅花盛开之时,两人却不能相聚赏花。陆凯遂折梅一枝,寄于范晔,给春天来得稍迟的北方朋友早早带去一片快乐,一分情怀。
可李清照呢,一无所有的她,是有梅花可折,但身边无他,远处无他,吹箫的人已是阴阳两隔,让她又寄往哪里呢?
孤苦的人,情没人可寄,心也没人可寄。一声情真意切的呼喊,在那个伤她心的城,在那个断她肠的城,悲泣着。
一个北方的才女,在江南,在那乱世的江南,就似那折无可寄的一枝断梅,孤零零,悲戚戚。李清照以词当哭,写下了她的《孤雁儿》。
这词牌,看了就让人心酸,一个儿音,更是女子的音调。长空里,唯一的一只雁,扇着沉重的翅膀,长一声、短一声地唤着。
此时,窗外的天阴得很沉……